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像有人把肉拍在案板上。
林涵没回头。他盯着面前那个“自己”，脑子飞速转着——这是镜子里那个，虎口没疤的那个。他进了这扇门，那他原本在哪儿？一直在这儿等着？
“坐。”镜子里的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这是一间卧室。比楼下客房大，有床，有衣柜，有梳妆台。梳妆台上摆着镜子，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他和另一个他。油灯放在床头柜上，火苗跳着，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林涵没坐。他打量着四周，问：“这是哪儿？”
“主人房。”镜子里的他说，“每一批客人里，最后活下来的那个，就住这儿。”
“你是上一批的？”
“不。”镜子里的他笑了，那个笑挂在林涵自己脸上，看着说不出的别扭，“我是上上批的。上一批的，你见过——穿碎花裙那个。”
林涵愣了一下。那个女人，是上一批的客人？
“她比我晚来一批。”镜子里的他继续说，“我来的时候，这里的主人是另一个。我成了主人之后，她来了。她活到最后，接了我的位。然后我就进了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这间屋子。
“那她现在在哪儿？”林涵问。
“外面。等你接位。”
镜子里的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把梳子，对着镜子梳头。那动作慢条斯理的，像在自家卧室里准备睡觉。
“你知道为什么这地方叫骨白之家吗？”他问。
林涵没回答。
“因为每批客人，最后都会变成建筑材料。”镜子里的他放下梳子，转过身来，“柴垛是骨头，壁炉是骨头，钟是骨头，墙也是骨头。你摸过的每一块砖，都掺着骨灰。你喝过的每一碗汤，都用骨头熬过。”
他顿了顿，看着林涵的眼睛——那张脸跟林涵一模一样，连眼神都像，但就是让人觉得不对。
“你吃过的每一块肉，都是人。”
林涵的表情没变。这些他早就猜到了。
“你不害怕？”镜子里的他问。
“怕什么？”
“怕死。怕变成砖，变成柴，变成汤。”
林涵想了想，说：“怕。但怕没用。”
镜子里的他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个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哈哈大笑，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有意思。”他直起腰，“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上一个，那个穿裙子的，她进来的时候哭了一夜。上上一个，男的，跪着求我让他出去。只有你，不哭不跪，就站那儿问问题。”
他走回床边，坐下，拍了拍床沿：“来，坐。我告诉你第三条路。”
林涵没动。
“你不信我？”
“你是我。”林涵说，“我知道我自己会怎么骗人。”
镜子里的他愣了一下，又笑了：“对，对，你说得对。我自己确实会骗人。”他收敛了笑容，盯着林涵，“那我换种说法——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你自己判断真假。”
林涵沉默了几秒，走过去，在床沿坐下。两人并排坐着，像双胞胎。
“第三条路，就是变成我。”镜子里的他说，“不是变成主人，是变成镜子里的人。进了镜子，你就出不去，但也死不了。你不用吃人肉，不用完成任务，不用生孩子。你就待在这儿，等着下一批人来，看着他们一个个死。”
“那跟主人有什么区别？”
“主人要干活。主人要维持规则，要指定任务，要在镜子里吓唬人。我们不用。我们就看着。”他指了指门外，“她现在就在外面，日复一日地重复那些事。她累，但她停不下来。我们不用。”
林涵想了想，问：“怎么才能变成镜子里的人？”
“死。”
“……”
“不是普通的死。”镜子里的他解释，“是死在镜子里。你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人伸出手，把你拉进去。你死了，他活了。然后你就成了他，待在里面，等着拉下一个。”
林涵想起孙姐。孙姐死了，镜子里那个孙姐活了。那个活了的孙姐，现在就在镜子里，等着拉下一个？
“那她现在在哪儿？”他问。
“在门厅那面镜子里。等着。”
林涵站起来，走到门边。他想出去，想去看一眼那面镜子。但门拉不开。
“别费劲了。”镜子里的他说，“门从外面锁着。天亮才能开。”
林涵回过头，看着他：“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镜子里的他没回答。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虎口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他翻来覆去地看着，像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手。
“我忘了。”他说，“我忘了在外面的感觉。忘了疼，忘了饿，忘了害怕。我只记得这儿，记得这间屋子，记得下一批人什么时候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涵，“你进来之前，我已经很久没跟人说过话了。上一个跟我说话的，还是那个穿裙子的。她进来的时候跟我说了一会儿，后来她出去了，就再也没进来过。”
他顿了顿，忽然问：“外面现在是什么年代了？”
林涵说了年份。
他愣了一下，算了算：“四十多年了。我在这儿待了四十多年了。”
他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林涵的脸，年轻的，没皱纹的。
“四十多年，我还是这个样子。你呢？你出去之后，会老，会死。你选哪个？”
林涵没回答。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出去，就要面对那些任务，那些规则，那些随时可能吃掉你的东西。如果不出去，就要待在这儿，待在这间屋子里，待几十年，几百年，永远出不去。
选哪个？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穿裙子的，她为什么能出去？”
镜子里的他回过头：“她生了孩子。”
“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可能是哪个客人的，可能是她自己带来的。她进来的时候就怀着孕，在这儿生的。生完，孩子没了，她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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