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欣慰,更有深深的隐忧。
随着年岁增长,赵彻的风头早已盖过同辈,乃至许多宗室子弟。
他是那么希望孩子能如潜龙在渊,韬光养晦。
可惜,孩子不懂这些权谋算计,只知向前冲。
与此同时,胡亥已初步接手扶苏留下的势力盘根,羽翼渐丰。
如今,那双充满审视与嫉妒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位小公子。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在这吃人的权力漩涡中,太过显眼,便是原罪。
“既然小稚奴有征战匈奴之志,往后便要更加用功才是。”
始皇帝深吸一口空气中弥漫的烤肉焦香,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
赵彻乖巧地点头应下,眉眼弯弯的模样惹人怜爱。
看着他这副顺从懂事的姿态,始皇帝心底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至少在未来六年之内,这个孩子的成长轨迹,完美契合了他心中对继承者最完美的期许。
篝火余烬未熄,残香混着烤肉的油脂味在夜风中散尽。
赵彻抬眼望去,一轮冷月正缓缓爬上柳梢,清辉洒落,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今日的巡猎虽已落幕,但他心中却激荡难平——始皇帝那句隐晦的认可,仿佛是一把钥匙,彻底解开了他前行的枷锁。
“寇可往,我亦可往。”
这短短七字,不仅是心迹的剖白,更是向父皇递出的投名状。
嬴政眼底那抹深不可测的赞赏,让赵彻意识到,自己与那位传奇将军霍去病的命运轨迹,正在这一刻悄然重合。
未来的路,不再迷茫,而是铺满了金光。
只是眼下,归程在即。
因着要连夜遣散下邺的士卒,嬴政并未留宿。
毕竟往返一个多时辰,再回宫时天都亮了。
蒙毅领命随行,协助王离处理善后;而一直跟在身边的王嫣,则被章邯护送回家。
夜深露重,小女孩家不宜在外奔波,这是长辈们的考量。
车轮碾过官道,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内昏暗压抑,蒙毅侧首看着身旁那个不过六岁、却已显露出少年锐气的孩童,喉头微动,终究是沉默不语。
六年时光,如白驹过隙。
昔日的长公子扶苏,如今已远走陇西,如同断线风筝,再无回归咸阳的可能。
这不仅是一个政治人物的失势,更是一场撕裂蒙氏家族乃至老氏族根基的血雨腥风。
蒙武颓然坐在高位,蒙恬眉头紧锁,那些伴随秦廷多年的世家大族,无不面色沉凝。
两年的光阴,未能抚平这份创伤,反而发酵成了难以化解的意难平。
理智上,利益捆绑让他们不得不向胡亥低头;情感上,忠义二字让他们对那个视扶苏为仇寇的幼子充满鄙夷。
这种 感,像钝刀割肉,日日折磨着蒙恬与蒙武的心神。
他们曾试图冰释前嫌,为了家族存续选择站队新君,但内心的煎熬从未停止。
唯有蒙毅不同。
他看着眼前这个安静看书的小公子,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即便前路漫长,即便等待是以十年为单位,他也甘愿做那守望者。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小公子未来可期,值得这份漫长的沉默与坚守。
咸阳宫阙的阴影下,扶苏的身影显得愈发落寞。
自二次逐出皇城后,这位曾经意气风发的长公子便似被抽去了脊梁,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之中。
反观胡亥一派,此刻正处在权力的巅峰,志得意满之余,目光早已如毒蛇般悄然探向了那个备受宠爱的六岁幼童——赵彻。
流言蜚语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人心深处的试探。
不仅是胡亥、赵高与李斯这一核心圈子对赵彻的身世暗中查访,就连宗室老臣也借机向蒙毅旁敲侧击,后宫那些向来敏感多疑的嫔妃们,更是对这个孩子来历津津乐道。
在常人眼中,六岁已是懵懂孩童,但在宫廷这架绞肉机里,六岁意味着初步具备了 的社会人格。
尽管心智尚如白纸,无法参透人性幽微,但赵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块试金石。
始皇帝对他的宠爱,已经越过了君父的底线,甚至超越了常理。
世人皆讲亲疏有别,可陛下对待亲生骨肉的长子扶苏都未曾有过这般毫无保留的溺爱,至于那些面目模糊的孙辈,陛下怕是连长相都记不全。
这种极致的偏爱,就像一盏在黑夜中过于明亮的灯,刺得旁人睁不开眼,也引来了无尽的猜忌。
蒙毅深知底细,自然心知肚明,但他清楚,那群被嫉妒与恐惧驱使的人,根本不会去求证 ,只会顺着最黑暗的猜想肆意蔓延——私生子?夺嫡的筹码?这些念头一旦生根,便会疯长。
“小稚奴。”
的一角,蒙毅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骑着小矮马晃悠的赵彻身上,语气中带着几分郑重与无奈。
赵彻勒住缰绳,转过头,清澈的眼眸映着蒙毅的脸:“啊?”
“长大了,以后说话做事,务必谨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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