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春堂后院的井台上从左到右摆开了。一捆篾,一刀皮纸,一小罐浆,老蔫那卷蓝布。石沿上的露水还没干,手按上去是凉的。
摆开这一排是卯时刚过。今天从这儿起,到日头落进西厢屋脊底下为止,这排东西得一样一样使完。初十了,到十五还有五天。
陈更蹲在灯边挪灯。
粗瓷碗从柴垛根挪到磨盘边上,挪完他退开两步看了看,又端起来往东挪了挪。这四天它在这院里换过三处:天井石臼上返潮,后屋柜顶背光背风,可柜顶高,昨夜他够碗的时候手一麻,碗压歪,油洒出来一摊,他今早搬到了柴垛根。
义庄那块地上有个坐处是他自己踩出来的。这院里没有。
老蔫来得早,坐在门槛上解那卷蓝布。
麻绳绕两圈,绳头结子干硬,他两只手抠了半天。摊开来是一排刀,窄刃的三把,最外头压着一把宽的。
那把宽刃陈更没见过。
刃面比手掌窄一指,背厚,开刃只开了一半,另一半留着钝口。刀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白,是长年抹油又长年不擦擦出来的。
这把干什么使。
老蔫把刀拿起来,刃朝下,托在掌上没握。
分骨。二十年前那把火,四十一具烧在一处,胳膊腿都缠住了。是谁的归谁,一根一根分开数,用的就是它。分完我洗了三天,包起来,二十年没动。
陈更看着那把刀。归位那夜要动的是骨,还是别的什么,他也报不出来。他没往下问。
雷四是巳时到的,带回两个人。
一个是南关的老差役,姓孙,另一个二十出头,进院先冲着灯拱了拱手。雷四右臂上那条布带是新换的,白布,从腋下绕上肩,兜住肘弯,收口打在外侧,不硌骨头。
在册的两个。雷四说,剩下的我不行文。半路走了,干连落在我头上。
够了。
够什么。
够抬东西。陈更说,抬完你们就走。
雷四用左手把腰上那面牌往里推了推,推到夹袄底下压着。
陈杏在灶间。
醒神散三份。皂角要焙到黄不到焦,焙过了冲不开鼻子。她焙了两回,头一回老了,倒进灰坑重来。
碾完过筛,筛三遍,头两遍下来的都倒回去重碾。
分三包,油纸,每包外头再裹一层皮纸。她蘸墨在皮纸上写字。
第一包写:吹鼻,一次不过一粒米。第二包一样。第三包底下多写了一行:孕妇忌,喘症忌,忌连用两次。
陈更站在灶间门口看她写完这一行。
用得着写么。他说,就我们几个。
用得着。陈杏把笔搁回碟沿上,人得知道它忌什么。
不然他吃了亏。
还当是自己的命。
她把三包药挨着摆在案上,写字那一面朝上。
陈更把三包挨个看过去,写字那一面他一行也没漏。
她抬头:后门撒不撒。
墙角靠着半袋糯米,是从庄上带出来的那袋,抖过一回,还剩三升不到。
不撒。
庄上夜夜撒。
庄上那是我的门槛。陈更说,这是孙掌柜的院子。米撒在夯土上留印,扫不干净。庙里那纸状子上写的四个字是聚阴犯禁,封庄封的就是这四个字。人家再来一趟,孙掌柜跟着担。
陈杏看了那半袋米一眼,把袋口的绳往下捋了捋,捋平。
她没系。
老胡是午后来的,推一辆独轮车,车上一捆篾,一刀皮纸,一小罐浆。
他在西厢那间空屋里扎。
屋里没有案子,他把两条长凳并起来,铺一块旧门板,就算案面了。留样图从怀里掏出来,摊开,四个角拿茶碗压住。
纸黄透了。三十七顶,一行八顶,最末一行五顶。前三十六顶画得满,翘角、绒球、帘褶都描出来。第三十七顶只有骨。
底下一行小字:不扎。
老胡的手指在那两个字上头点了一下,收回去。
我爷爷不扎,我爹不扎,我到今年五十三,也没扎过。这图传三代,就为了让后头的人认得它长什么样,认得了好躲。他说。
那你今天扎不扎。
骨得一个时辰,纸糊到日头落,晾还得一夜。老胡把篾捆的绳挑开,扎。我把三十六顶轿的样子给了红姑十一年。这一顶我扎给你。
他开始劈篾。
一根青篾按住一头,刀口斜着送进去,破成两半,再破,破到第八丝停手。八丝的篾软,能弯得住角,不断。他劈完一把,拿手指一根根捋过去,捋着毛刺的挑出来扔了。
扎骨用麻线,不用胶。四根立篾立起来,底口收方,上头收拢,三尺高,攒尖。绑扎处绕三圈,反手一勒,线头掖进篾缝。
一个角一个角地绑,绑到第四个角他停了一下,把前三个角挨着摸了一遍,摸完才绑第四个。
骨架起来,是个四方的小龛,比人的胸口略宽,比人的头高。
糊纸从底往上糊。浆是面浆掺白矾,稠得挂勺。他一手托纸,一手把浆往篾上抹,抹一段贴一段,接缝全压在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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