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锈化开了。
化开的那一层浮上来,摊在钱面上头,黑的。黑里透红。
红从钱眼那一圈往外走,走到钱边上停住,退回去,再往外走。
老蔫把刀背在裤腿上带了一下,带完把刀收回腰里。
更娃子。
这一样我不报。
我不问。
手背伸到碗东边,停三息,收回来。再伸到碗西边,停三息。
东边那一面是温的。西边凉。
风从西边土道上来,一夜没换过向。顺风的火头往东偏。
他等风停。
老槐的叶子响完一阵,停了。
火头还是往东一线。
老胡把碗放回夯土。
碗底坐下去,坐不进原来那圈浅印。
浅印在,印外翻着一圈干土。碗底那一道压在印的东沿上,往东错开一线。
托碗先落碗底,再撒手,碗底坐进印里才撒得。我撒早了。老胡说,我放歪了。
你没放歪。
陈更蹲下去,袖口翻下来兜住手,托住碗身两边端起来,照着浅印坐回去,坐实了,松手。
他数三息。
碗底又往东挪了半分。
第十记。丁六说,第三路头一记接上了。第九圈刚过第三路头。
两圈隔多少。
寅正上隔一路。丁六说,这会儿不到半路。
照这个挨法,什么时候并上。
寅正过二刻。丁六说,并上了我这两只脚就数不开了。
老胡把两只手背贴在膝盖上,贴了一会儿。
东家。
这个向。他说,扎轿先定向,再定杠,向定死了才糊帷子。出巡的头一段就是这个向。
你怎么知道。
我扎了四十年的轿。轿头朝哪儿我闭着眼糊得出来。老胡说,这条土道进西门,往下六条街,末了回庙。头一段就是从这儿往东。
你扎过真的没有。
没有。我爷爷手上传下来一卷底样。老胡说,底样一顶一张,张张编号。第三十七顶那一张,边上注着两个字。
哪两个字。
未完。
先前那一笔他算了四回,四回起点都搁在天亮上。
这盏灯不往天亮上烧。
它烧的是一百零三年前那一趟走到一半的路。剩下的那一段有多长,要几勺油,他一个数也算不出来。
算不出来的往最坏那一栏里记。
他站起来。左胁底下那一坠还没走完,他没等它。
都听着,我报一笔。
院里的人都转过来。雷四靠在门框上没动,左手扶着框沿。
这盏灯我端出门槛去。
端出去,你跟不跟出去。范三说。
不跟。
三不许过灯。老蔫说。
这一条我不破。陈更说,迈出门槛那一步是它自己走的。我这两只脚一步不出。
老蔫把嘴合上了。
底下是价。陈更说,寅正前我喊了第二声,把这一处立成第三十七点,点立在门槛里头。灯端到门槛外一尺,这一点就有那么一截跟着出去。
外头那一尺归谁当值。雷四说。
我报不出来。
报不出来你还端。
报不出来我照端。陈更说,这一笔按最坏的报。第三十七点今夜从册上勾了,寅正前那一声白喊。
九不许瞒价。
院里没人接。范三把锹从土堆上拔起来,锹头朝下拄进夯土,拄稳了没动。
雷四把左手从门框上放下来。
灯在外头灭了呢。
灭了就是灭了。陈更说,我不去捡。
你出去捡一趟,账上添哪一格。
添的是我过了灯。陈更说,这一处的班是我报的。我跨出去,第三十七点当值的人就站在门槛外头,跟第三十六点接不上。
雷四把左手按回框沿上。
那你就站着。他说。
寅初起,门槛外那道糯米线上就空着了。
线上那一位往东退了三步,退到两棵老槐当中站着。他站过的那一处,三粒米还立着,尖朝上,一指一个空。
陈更弯下腰。
两只手托住碗底。老胡把两只手背从底下抽出来,一只一只抽,抽得慢。
碗离地的时候油面晃了一下,晃到碗沿底下停住。
三月里他也端过这一碗。那一回碗停在他自己脚前,人在碗后头。
他往前走。
头一步跨门槛,脚跟在门槛石上磕了一下。第二步落在门槛跟线中间那块空地上,落实了才起第三步,第三步过线。
他蹲下去,把碗顿在门槛外的地上。
碗底那一圈压在糯米线的外沿上,压塌了。塌下去那一处,米往两边挤出去,没断。
他退回门槛里侧。
退的时候他没转身,两只脚一前一后往回挪,挪进门槛石里头才直起身。
灯在门槛外头。
火头矮下去,矮到碗沿底下,横着铺开,铺成一线。
老槐那头没有动静。
第十四记。丁六说,第四路上来了。
火头从碗沿以下抬起来,稳住了。芯剩两股,一股半分,另一股比它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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