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谷后的第三天。路边开始有人。
先是车辙。旧的,被雨水冲淡了半截。然后是碎瓷片、踩断的枯草、马蹄印。再往前走,石子路尽头是一个镇子。没有名字,没有界碑,七八间石屋挤在路两边。镇子中间一口井,井边支着一个茶摊。两张桌子,四条板凳。摊主是个老头。茶摊对面蹲着一个卖草药的女人,脚边摊开一块粗布,布上摆着几把不知名的干草。
韩沐相把阵纹剑从腰间解下来,靠在桌腿边上。坐下。
顾长声坐在对面。要了一壶茶。茶端上来,老头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看了一眼顾长声的右手。雷灵根修士的指尖有细小电丝纹。看得出来的。他什么都没说。
大黄趴在桌子底下。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竖瞳里的金边在正午太阳底下收成一条缝。
韩沐相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两半。一半放回怀里,一半拿在手上。嚼得慢。一口十几下。在阵纹城养的习惯。边嚼边刻阵盘,嚼完了天也黑了。现在有时间了,改不过来。
南边路口走进来一个人。
女的。练气四层。衣服洗得失了原色,袖口磨毛了。走路不瞧人。从南边土路过来,鞋上还沾着野草籽。进镇子以后脚步慢了。看看井,看看茶摊,扫过路两边关着门的石屋。好像在找什么。又好像只是随便瞧瞧。最后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喝了两口。在井沿上坐下来。两条腿悬着。不动了。
老头把抹布从肩上扯下来擦了擦桌子。又来一个。
韩沐相嚼着干饼。没接话。
女孩坐了一会儿。望着茶摊这边。看的是剑。靠在桌腿边上那把。剑柄上缠着纹路。她盯了片刻。移开眼,地上的石板数了几条缝。眼珠子又转回去。
韩沐相注意到了。没动剑。把最后一口干饼塞进嘴里。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付茶钱。
顾长声也站起来。往北边路口看了一眼。
就这几步路的工夫。
她从井沿上滑下来。步子不快——路过茶摊的时候忽然弯腰。手指碰剑鞘、抓稳、转身、跑。没有任何预兆。她自己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拿这把剑——手比脑子快。
两步。三步。
桌子底下什么东西出来了。
一条黄狗。不是——不是狗。跑到第四步的时候它挡在面前了。没吼。没亮爪子。竖瞳里金边对着她的脸。肩高到她腰。纯黑的指甲扣在地上,石板上印出浅坑。
她停住了。不是想停——腿不听脑子使唤。练气四层站在一只妖兽面前,全身都在说同一件事:别动。
剑抱在怀里。
大黄没咬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了几秒。她没动。剑抱得更紧了。
偷剑的。手砍了。
顾长声没有转身。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之间一粒雷光。蓝白色。鸽子蛋大。空气被电离,焦味散开。茶摊老头往后退了两步撞翻了板凳。卖草药的女人把粗布四个角一兜走了。
平。跟说来壶茶一个频率。
她没看他。看着地上。浑身在抖。胳膊肘夹着剑鞘,手指扣在剑格上,指节发白。雷光是真的——空气被烧焦了。是真的。手没松。
韩沐相从灶台那边走回来。蹲下。
他看着地上这个人。看她抱剑的姿势。两只手抱在怀里。不是偷——偷到东西被抓了,人的本能是松手护自己。她不。她把剑抱在胸前,背弓着,身体挡在剑前面。
然后她哭了。咬着嘴唇漏出来的哭。眼泪和灰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手没松。
眼泪滴在剑鞘上。顺着阵纹的凹槽往下流。阵纹被泪水浸过的地方亮了一条极淡的银色。水灵根。练气四层,灵力稀薄到散——但眼泪触发了阵纹反应。剑鞘上浮出一小条银线。很细。很短。从三分之一处亮到二分之一。然后暗了。
顾长声看了一眼那道亮光。手指间的雷光灭了。
大黄退了一步。趴下来。离她很近。近到她的胳膊肘碰到了狗的前腿。毛是温的。
韩沐相蹲着没动。跟她眼睛齐平。
剑不能给你。
肩膀收了一下。这句话没有下一句。没有。没有。就是剑不能给你。这把剑是他的。
她等着后面的话。等了片刻。没等到。
他看了一眼她的嘴唇。干皮。饿出来的。练气四层可以辟谷一两天了——她还没学会。没人教过她怎么辟谷。大概也没人教过她任何东西。
几天没吃饭。
……三天。声音闷在胳膊里。昨天喝了井水。
韩沐相站起来。先吃饭。吃饱再说。
她抬起头。脸从胳膊弯里露出来。脸小。眼睛亮。警觉。看到一件不理解的事。不抢回去?不绑她?
……你不抓我?
没人抓你。
她看了一眼顾长声。顾长声坐回板凳上了。把撞翻的那条板凳扶正。没看她。
大黄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狗一眼。金边的竖瞳,纯黑指甲。没被她碰到的那只前腿收在里面了。这只狗随便就能捅穿她肚子。但它把下巴搁在她膝盖上。热的。活的。
韩沐相走到茶摊前面,从怀里摸出几块碎灵石放在桌上。茶钱。面钱。
老头看了灵石一眼。灶上还有半锅面。
让她吃。
老头去盛面了。盛了一大碗。端过来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刚到镇子的丫头。喝了两口水就敢偷剑。也不知道是胆子大还是饿糊涂了。面放在她旁边地上。热气往上冒。
韩沐相往北边路口走。走了几步。停下来。
叫什么?
没回头。
沈悦。
他继续走。西边的太阳快下去了。镇子的影子拉得很长。镇子外面还是往北的路。
她站起来。膝盖弯了那么久,起身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剑抱在怀里。不松。不知道跟上去对不对。但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大黄跟了几步。又跑回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往前去。回头看她。
韩沐相在前面。走着走着从怀里摸出剩下那半块干饼,掰了一小角,往后递。手没回头。干饼碎在手指上。大黄替他递的——狗跑回来叼了饼放在她脚边。摇着尾巴跑了。她低头看了那个饼很久。捡起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手还是抱着剑。
茶摊老头站在镇子口。看着三个人一条狗往北走远。半锅面还在灶上冒着热气。
面还没吃。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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