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很旧。石头让雨冲得发白,缝里长着草,草叶从台阶的破口里伸出来,扫人的脚面。韩沐相走在前面,沈悦跟在后头,两个人一级一级往上走。
石阶的中间让鞋底磨得凹下去一点。人走多了,石头也软。这条石阶不知用了多少年,年年有人上下,把中间踏出一条浅浅的槽。
石阶两边是草,草里是石头。再往上,树多起来,叶子在风里翻,翻出一片一片的亮。庙在半山上,一会儿让树挡住,一会儿又露出来。越走,香火味越近,像庙自己迎下来。
沈悦在后头数台阶。数到一百二十三,数忘了,自己嘀咕了一句,不数了。韩沐相没有数。数了,就是着急。二十年的路都走了,这几级台阶,急不得。
山不高。走到一半,沈悦开始喘。她扶着膝盖,抬头看剩下的台阶。
这山看着不高。她说。爬着倒不矮。
韩沐相放慢了步子。她歇了两口气,直起腰,又跟上来。山风从上头下来,带着香火味,一阵浓,一阵淡。
回头能看见来时的路。山下是一片野地,一条土路从野地里穿过去,两头都望不到边。没有镇子,没有人家,没有田,没有烟,也没有别的路。传送阵把他们送到的地方,只有这一座山,这一座庙。雾贴着草皮流,薄薄一层。天还亮着,雾就起来了。这地方的雾早。
韩沐相在石阶上站住,回头看了好一会儿。野地大得发空。他们是从那雾里来的,可雾里没有路。常世通把人送到这种地方,就是不让外人寻来。天地之间,只剩眼前这一条石阶,一个去处。
沈悦也回头看了一眼。雾在野地里流,流得慢,像草皮在喘气。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沈悦说。那个阵,怎么就通到这儿来了?
不知道。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说话的好地方。庙修在这种地方,求的不是香火旺,是清静。
说不定,这里就是他要给你讲故事的地方。沈悦说。讲完故事,你就能见到小宝了。
韩沐相往上看。庙门就在上头,半掩着。
见到小宝。这四个字,他等了二十年。真到了眼前,脚底下的台阶反而要一级一级地踩实。
沈悦自己在后头嘀咕:这庙这么小,香火倒闻得见。这里头住的,是和尚还是道士?
上去看了才知道。
最后一段石阶短,几十级,几步就到。沈悦在倒数几级上停下来,喘最后一口。庙门在头顶,灰墙在夕光里发暖。她仰头看了一会儿,说:到了。
庙门在石阶尽头的土坪后头,灰墙让夕光照着,旧瓦上一片暖色。韩沐相先没进门,站在坪边,把庙门、树、门槛都看了一遍。这座庙的年头不短,墙灰剥了又补,瓦换过几回。旧,但是活的。有人扫,有人点香,有人浇院子,有人补墙。住在里头的人,把日子过得很慢。
庙门前是一片土坪,扫得很干净,扫痕还是新的,一道挨着一道,从庙门铺到坪边。门前那棵树叶子黄了一半,另一半还是绿的,风一过,黄叶子飘下来几片,掉在门槛外,打着旋,转两圈才停。门槛上磨出了凹槽,凹槽里发亮,是年深日久走出来的。韩沐相在凹槽上摸了摸。很滑,滑得硌手。不是雨磨的,是鞋底磨的。多少年,多少人。
庙里没有诵经声,没有木鱼声。静得只有风过树梢,叶子相擦,沙沙的。
沈悦也蹲下来,在凹槽上摸了一下,又缩回手。
这得多少人走过。她说。
很多年。韩沐相说。
多少年,多少人。来来去去,就为进这一道门。门槛矮,人跨过去容易。跨了多少年,石头上就有了沟。
沈悦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不进去吗?
门开着,也要先叫门。韩沐相说。
沈悦哦了一声,退后半步,学着他的样子,在门口站直了。
门环是两个铁的,一个磨得亮,一个还带着锈。来的人伸手抓的,都是同一个环。门槛凹下去的地方,和门环亮的地方,在一条线上。
门半掩着。韩沐相抬手,在门上轻轻推了一下。
门是虚掩的。门轴发出长长的一声响,悠长的,从门里头漫过来,像庙里有谁应了一声。庙里头的香火味涌出来,浓得发沉,是在庙里存了几十年,就等着门开。
韩沐相在门口停了停。香火味扑在脸上,暖的。沈悦跟在他后头,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庙里是个小院子。院子中间一个香炉,炉里的香还燃着,三炷,插得直直的。青烟笔直往上,到了半空才散。院子的地上湿漉漉的,刚洒过水。水洒得匀,从井边一路铺到香炉跟前,绕了半个圈。
烟直,院子里就没有风。墙把风挡在外头,也把外头的热闹挡在外头。这座庙从里到外,都像刚被照看过。
没有人。
沈悦跟进来,压着嗓子:有人吗?
没人应。只有香炉里的香,静静地烧。青烟在两个人头顶上散开,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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