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门第七天。
清早,雾薄薄地挂在松林里。沈悦蹲在山门前,拿松枝在泥地上画阵纹。画了七天,门口那片泥地让她翻过七回。这一遍画完,她退后两步看。纹路的弯,跟石料上的,已经分不出谁是谁了。
石生起得比她早。天没亮他就起来,把水缸挑满,把柴劈好,码在檐下。码得齐,一层横,一层竖。他扫山道,扫到沈悦脚边,绕开她画纹的那片地,绕了个弯接着扫。
沈悦喊他。
石生回头:师姐。
你叫什么?
石生站住了,扫帚拄在手里:没大名。
小名呢?
散修堆里的大爷们,叫我竹竿。
沈悦笑了:竹竿。哪有人叫竹竿的。
我瘦。石生说,以后练出来了,就壮了。
沈悦绕着他看了一圈:是瘦。她想了想,进了门,得有个大名。竹竿不像话。
她朝黑楼方向走。韩沐相在楼顶上钉瓦。七天了,塌的那半边,墙立起来了,顶上还差几片瓦。他一块一块地钉,钉一块,用掌根压实。屋脊上歇着几只山雀,他钉瓦,山雀不走。沈悦仰头喊:哥哥!
韩沐相在楼顶上,没回头。
他叫竹竿。沈悦说,给起个名吧。
他投的门。韩沐相说,名,你们自己起。
沈悦走回来,蹲在石生面前。石生比她高半个头,蹲下来才一般齐。她掰着手指头想。
你那天夜里,跪在石牌前头。三个字,你借月光认出一个字。
石生点头。
石头认的你。沈悦一拍手,就叫石生。石头生的。
石生。石生念了一遍,又念一遍。石生。石头生的。
他眼睛亮起来。散修堆里没人给他起过名。跑腿跑了八年,大爷们喊竹竿,掌柜喊小子,赶路的人喊喂。这名字是新的,跟石牌一样新。
他说。
沈悦站起来,朝楼顶喊:他叫石生了!
韩沐相把一片瓦放正,没停手:
沈悦得意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墨渊门大师姐起的。
石生鞠了一躬,鞠得深:谢师姐。
谢什么。沈悦说,往后你就是我师弟。门口归我管,干活归你。
石生应得响亮。
过路的人渐渐多了。都是山下村子里的,砍柴的,挖药的。他们到石牌前,抬头看看,站一会儿,再走。有胆大的朝门里张望,沈悦就迎出去问一句。问完回来,跟石生说:挖药的,往北坡去。我让他走了。
有个挖药的老汉去而复返,站在石牌外头,搓了半天手,才开口要碗水。沈悦进去舀了一瓢出来。老汉喝了,把水瓢递回来,说:姑娘,这山上,以后不打人了?
不打了。沈悦说。
老汉点头,说:可以前,这水是要换钱的。挑着担子下了山。沈悦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说:他问山上以后打不打人。还说,以前这水是要换钱的。
石生说:师姐,你看人真准。
那当然。沈悦说,我看人,没走过眼。
上午,山道拐弯处来了个人。
青袍,袖口绣着水纹。他不往上走,站在雾边上,朝山门望。
石生先看见的。他盯着那人看了一会儿,小声说:师姐,这袍子我见过。
在哪?
围山那天。石生说,最前头那几个,袖口就绣这水纹。
沈悦跑去找韩沐相。韩沐相从楼上下来,走到山门前,朝那人看了一眼。
碧落宗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袖口的水纹。
碧落宗是什么来头?沈悦问。
东南边的宗门。韩沐相说。
石生小声说:围山那天,冲在最前头的就是他们。沟口还有人喊,让碧落宗的道友先上。我在草里,听得真真的。
他们来干什么?
望风。
望什么风?
看我们什么时候倒。
那人望了半炷香。韩沐相就站在山门前,隔着一道山道看他。山风从两个人中间过去,把那人青袍的下摆掀了掀。
那人先移开眼睛。他转身,下山。走得不算快,一步是一步,没回头。
他走了。沈悦说。
还会来。
来了我拦他。
不用拦。韩沐相说,让他看。
凭什么让他看。沈悦不乐意。
他看他的。韩沐相转身进门,我们过我们的。
沈悦冲那人消失的方向,把松枝在地上顿了两下,像拍惊堂木。
石生看得直乐:师姐,你这下像审案的。
门口就是公堂。沈悦说,进来的,都是原告被告。
当天下午,山道上来了一辆车。
马车,灰棚。停在石牌外头。车上下来个人,灰衣,官靴,瘦高。沈悦认得他,立门那天黄昏,在官道上望了半炷香的那个。
站住。沈悦挡在石牌前,来者是谁?
那人停步。他先看石牌,把墨渊门三个字从上到下过了一遍,又打量两根黑石柱。打量完,才朝石牌拱了拱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木匣:南卫城柳城主,有帖送到墨渊门。
沈悦回头朝门里喊。韩沐相出来。灰衣人把木匣捧到韩沐相面前。韩沐相没接匣,把里面的帖子抽出来,展开。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