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叫,你们咋又回来了?
小砚看着她,说:大娘。
妇人蹲下来,把小砚的手拉过去,又放开。她的手粗,指节大,手心里有茧。
大娘不是撵你们。她说,我家里还有个瘫的,两个小的。一天两顿稀的,锅里刮不出第三张嘴。你们三个,我供不起啊。
她的手指在围裙上搓着,搓得围裙角卷起来。
你们走的那天,我就知道。她说,这村里,没人敢收血傀门里出来的孩子。都怕。怕沾了晦气,怕血傀门的鬼找回来。
青禾把脸别过去,看巷口。
小砚说:大娘,我们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自己的鞋尖。
妇人眼睛红了。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塞进小砚手里。布包热乎着。
烙的。她说,就这一张。路上吃。
小砚不接。妇人把布包塞进他衣襟里,拍了拍,站起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往南走。她说,去城里。城里大,活路多。
城里不要小娃。墙根的老汉插嘴,要饭都要不着。
妇人没理他,快步走了。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小砚把怀里的布包掏出来。烙饼还热着。他打开布,饼掰成三份,大的两份递给小安和青禾。
青禾不接:人家的心意,你自己吃。
一起吃。小砚说,她给的是咱们仨的。
青禾看了他半天,接过去,先喂了小安一口,才自己咬。小安嚼着,踮起脚,往小砚手里的布包里看,看里头还剩多少。
石生一直没说话。他站在孩子们旁边,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回山。他忽然说。
三个孩子都看他。
先跟我回山。石生说,门主那儿,我去求。
回去的路,孩子们走得比来的时候快。
青禾在前头跑两步,回头等他们,又跑两步,跑得药篓哐当响。小砚不说话,脚步也快,像是路那头有什么等着。小安走不动了,石生把她背起来。她趴在石生背上,脑袋一点一点,睡着了。小砚走在旁边,一直盯着路。青禾落在最后,背着药篓。药篓里的新草蔫了,垂在篓沿上。
你求什么?青禾问。
石生没回头。
求门主收下你们。
我们不要人可怜。青禾说。
我知道。石生说,我也不是可怜你们。
他走了几步,才说:我是从散修堆里跑出来的。七岁跟着他们混,睡过野地,饿过肚子。我知道没处去是什么滋味。
山路上的石子被踩得咯吱响。
小砚忽然问:你不是这个村的人。
不是。石生说,我是自己找到山门的。
那山门好进吗?
石生想了想,说:看人。
太阳偏西,雾又起来了。山道两边的松树黑成一片,风从林子里过,带着松脂味。
转过最后一道弯,山门在雾里亮着。七点亮光,像地里长出来的星子。三个孩子都抬起头。小安趴在石生背上,也睁了眼,看着那光,眼睛一眨不眨。
到山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沈悦在石牌边站着。她看见四个影子从雾里出来,数了数,是四个,愣了一下,朝门里喊了一声:哥哥!
韩沐相从门里走出来。他看了看石生,目光又落到三个孩子身上。
石生把小安放下,走到韩沐相跟前。
门主。他说,送不走。
韩沐相看他的脸。石生脸上有汗,有灰。
村里没人要。石生说,照看他们的那个大娘,家里瘫着个老的,两个小的。供不起。满村的人,见了他们绕道走。
我就给带回来了。石生的声音低下去,你要罚,罚我。
沈悦在旁边看着韩沐相。
韩沐相站了一会儿。雾从山门里往外流,从他脚边过去。
黑楼里有空屋。他说。
说完,转身进去了。
石生愣在原地。沈悦推了他一把。
还愣着。她说,去收拾。
石生这才回过神来,往黑楼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把三个孩子领进去。
黑楼一层靠东的那间,空着。地上有灰,有碎瓦。石生扫得仔细,把碎瓦一块块捡出来,堆在墙角。墙上有扇窗,窗纸破了两个洞。他找来干草,把洞塞上,塞得严实。
沈悦从库房翻出两床旧铺盖,抱出来,在门口拍打。灰扑了一脸,她咳了两声,接着拍。
血傀门留下的。她说,有个角让耗子咬了,补补还能用。
她找了针线来,蹲在门口补那个洞。补得慢,针脚歪。青禾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我娘补这个,针脚都藏在里头。
说完,她瞄了沈悦一眼,像怕自己多嘴。
看不上就你来。沈悦说。
青禾接过去,一针一针地走,果然比她补得齐。
青禾把药篓放在门口,撸起袖子帮忙。她干活利索,把干草一层一层铺在地上,铺得平,边角都压进墙根。
石生抱来更多的干草,铺在草上,再铺旧铺盖。他铺得认真,四个角都掖进去。铺完,他蹲在那儿,用手掌把铺盖面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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