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警走的时候,给林栀留了一张警民联系卡。
年轻的那个警官姓周,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猫,犹豫了一下说:“你这边情况我记下了。下次她再来,你别跟她正面冲突,第一时间打我们电话。”
林栀接过卡片道了谢,站在院门口看着警车开走,拐出平安巷,消失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后面。
然后她转过身进屋,想知道姥姥是什么反应。
姥姥全名叫孙秀兰,今年八十三岁,在床上瘫了好几年。她的脑子是清楚的,耳朵也好使,院子里闹出这么大动静,她在里屋听得一清二楚。
林栀掀开堂屋门帘走进去,姥姥正侧着头望着门口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是阴沉。
“你把你姨赶走了?”
姥姥的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堵了一口痰。
林栀走到床边,在板凳上坐下来。
屋里有一股老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合着药膏和痱子粉的气息。
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凉了,起身去倒了半杯热的兑进去,插上吸管递到姥姥嘴边。
姥姥没喝,她盯着林栀,眼睛里有一种林栀从小就怕的东西,那种评判的、不满的、觉得你不争气的目光。
“她是你姨,你亲姨。你报警抓她?你让左邻右舍怎么看你?”
“她没犯法,警察不会抓她。”
林栀把水杯放下,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我只是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想怎样就怎样的。”
姥姥沉默了几秒,然后把脸转过去说:“你妈那个样子,你姨愿意来帮忙,你就谢天谢地吧,是我们欠人家的。欠人家的就得忍,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懂事了。”
这话林栀听起来觉得格外刺耳,可她端坐在板凳上,一动不动。
窗外的猫叫了一声,是那只三花在跟谁打架。
妈妈陈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进来,站在门框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神情怯怯的,想进来又不敢进来。
林栀看着妈妈,又看了看躺在床上闭着眼不说话的姥姥,忽然觉得这个屋子里的每一寸空气都飘着“忍耐”两个字。
姥姥忍了一辈子,妈妈因为智力问题连忍是什么都不懂,却也在用她的方式默默地承受着。
而她林栀,从出生起忍到三十岁,忍得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敢说,忍得把自己活成了一个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软垫子。
她站起来,冷冷的说了四个字:“我不欠她。”
然后她走了出去。
当天晚上,林栀打电话向公司请了两天假,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仓管,工资不高,但好歹稳定。
部门主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听她说要处理家事,二话没说就批了。
挂了电话,林栀打开手机通讯录,翻了很久,找到了一个她存了很久但从没联系过的号码。
那是一个做家庭护理服务的机构电话,她之前查过,专门提供瘫痪病人的上门照护。她一直存着,一直没敢打,因为贵。
之前陈美兰在一家便宜的家政中心找过一个护工,可陈美兰还是嫌贵觉得不划算,眼前有现成的免费劳动力,干嘛花那个冤枉钱。
她随便找了个理由给人家打发走了,之后都是由陈秀英里里外外的伺候。
林栀犹豫着点了拨号键。
对方了解了情况之后,给她报了个价,一周三次上门护理,一次两小时,一个月三千二,如果升级到每天上门,一个月六千。
林栀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算了半宿的账。
她的工资到手五千出头,如果加上姥姥四千多的退休金,全部加起来不到一万。
猫粮猫砂每个月至少一千五,家里的日常开销省着花也要两千,如果请每天上门的护工,她连吃饭的钱都不剩。
但如果只要一周三次的基础护理呢?护士会上门给姥姥洗澡、检查褥疮、做康复按摩。其他的日常照料,她下班回来和妈妈一起做。
她盘算了一下,只要把姥姥的退休金拿回来,这个方案是行得通的,她自己手里还有点存款,不多,但够用。
问题的关键是,卡在陈美兰手里。
林栀不是没想过直接去银行挂失补办,可卡的主人是姥姥,姥姥不同意,她没有任何办法。
而姥姥显然是站在陈美兰那边的。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林栀去了社区居委会。
平安巷属于老城区,居委会的人对这条巷子里每家每户的情况都门儿清。
主任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见林栀进来就笑了:“哟,小林来了?你姥姥最近情况还好吧?”
林栀坐下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没说陈美兰怎么欺负她,只说了姥姥的退休金的事,钱被亲戚拿着,账目从来没公开过,姥姥的护理费用到底花了多少谁也不知道,她想把卡拿回来,由她自己来管理。
方主任听完,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她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姥姥要是清醒的,按理说卡给谁管是她自己说了算。但你说的也对,拿了卡就得把账理清楚,这是最基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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