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美兰找事的第二天,林栀起了个大早。
她给猫换了水添了粮,给姥姥翻了身,把粥熬上,然后从衣柜最深处翻出姥爷给她买的那件很久没穿的深蓝色卡通外套。
那件衣服款式在现在看来已经有些老气,也因为缩水显得有些贴身,已经遮挡不住林栀胖胖的身形,但胜在干净没有褶皱。
对她来说,这是她的战袍,这件衣服让她觉得姥爷始终在她身边支撑着她,从没有离开过。
她对着镜子认真扎了个马尾,用湿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自己胖胖的,脸圆圆的,腰身壮实。
但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以前这双眼睛总是躲躲闪闪的,现在它们直直地看着前方,像是在等一场准备了很久的考试。
她把姥姥的纸条、祖孙仨人的身份证、户口本,以及妈妈的残疾证,关于那个公益机构所需要的所有相关文件,一样一样装进帆布袋里,然后出了门。
走之前她在堂屋门口站了一下,对正在擦桌子的陈秀英说:“妈,我中午可能不回来了,粥在锅里,你记得关火盛给姥姥吃。”
陈秀英抬起头,歪着脑袋看她:“你去哪?”
“去办点事,去把属于姥姥的东西拿回来。”
妈妈不太懂“姥姥的东西”指的是什么,但她笑着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擦桌子。
平安巷派出所就在巷口往东三百米的地方,一个灰白色的二层小楼,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牌子。
林栀在这条巷子里住了三十年,每天上下班都经过这里,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了玻璃门。
值班室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民警,看见她进来,抬起头问:“您好,有什么事?”
林栀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在柜台前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声音也没有发紧。
大概是之前报过一次警,对这套流程已经没有那么怕了。
“我过来想查一个历史出警记录,大概是几年前,有人报警说一个叫陈美兰的人虐待老人,把她婆婆锁在阳台上了,报警的应该是她当时住的那个小区的邻居。”
女民警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低头在电脑上敲了几下。
“陈美兰,哪个美哪个兰?”
“美丽的美,兰花的兰。”
电脑屏幕上闪过一行行数据,女民警滚动着鼠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确实有一条,十一年前,翠竹小区,报警人是邻居,说陈美兰把老人关在阳台上一整夜。当时出警的民警是周警官和郑警官,两个人都还在我们派出所。不过这条记录只能证明有过这么一次报警,具体出警记录的内容,需要当事人本人或者利害关系人申请调取。”
“利害关系人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这件事有直接关系的人,比如被虐待的老人本人,或者老人的直系亲属。”
女民警看了看她,问:“你是老人的什么人?”
“她是我姥姥的女儿的婆婆。”
林栀说完自己都觉得绕,解释道:“被锁在阳台上的老人是我姨的婆婆,我去世的姨父的妈妈。我想要这份记录是因为我姨现在拿着我姥姥的养老金占为己有,而且她在照顾我姥姥的时候也有辱骂老人的行为。我需要证明她有虐待老人的历史记录,才能申请公益机构的帮助。”
女民警听完,脸上的职业性平静微微松动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了林栀一眼,大概是在判断这个胖胖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姑娘说的是不是实话。
“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到走廊里面一间办公室去了。
过了几分钟,她和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民警一起走出来。
老民警就是郑警官,头发鬓角微微花白,穿着一件警服衬衫,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着。
“你问陈美兰那个案子?”
郑警官在林栀对面坐下来,也不绕弯子:“我记得,陈医生老爷子家的闺女对吧?那次出警是我和老周一起去的。翠竹小区三号楼,晚上快十二点了,邻居打电话说听见有人哭。我们到了以后敲门,陈美兰半天才开,说老人睡了。我们进去一看,阳台门锁着,老人坐在阳台的凉席上,面前放着一碗凉了的粥,连双筷子都没有。”
郑警官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出警经历。
但林栀注意到他说到“连双筷子都没有”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压着什么情绪。
林栀问:“后来怎么处理的?”
“没怎么处理,老人自己不愿意追究。我们问她,她就摇头,说儿媳妇对她挺好的,就是今天忘了开门。这种情况,当事人不追究,我们也没办法立案,只能做个记录,批评教育。后来没过多久,那个老人就去世了。”
值班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墙上的挂钟嗒嗒地走着。
郑警官看着林栀,问她:“你想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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