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是周六下午来的。
林栀那天休息,李姨回家里拿东西去了,她正在院子里给院子里的几只猫咪梳毛。
梳下来的绒毛团被风吹得飘起来,陈秀英蹲在旁边伸手去抓,抓了好几把没抓着,逗得自己嘿嘿直笑。
院门没关严,林栀听见有人敲了敲门框,抬头一看,大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盒保健品。
“大姨?”
林栀站起来,被梳毛的小白猫从石凳上跳下去,甩了甩尾巴走了。
陈秀英歪着头看了看门口的人,过了几秒才认出来是大姐,笑着喊了一声“大姐”,又蹲回去继续抓猫毛。
大姨走进院子,把礼盒递给林栀,说过来看看老太太。
她说话的语气跟以前一样,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老派教书先生似的文气。
林栀接过东西,把大姨领进堂屋。
姥姥刚睡醒午觉,靠在床头喝水。看见大女儿进来,她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盯着大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嘴角往下撇了撇,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淌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攒了很久、看见能说话的人终于憋不住的哭。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流,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
大姨赶紧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给姥姥擦脸,说:“妈,您别哭,我来了。”
姥姥攥着大姨的手,攥得很紧,指节都在发抖。
她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想到哪说到哪。
她说美兰带人来打药,说要扔猫,不管她还骂她老东西。建国冲到床前拍桌子,骂她老糊涂,说她偏心,说院子应该是他的。后来还动了手,被警察带走了。美芳也跟着来了,站在院子里帮腔,来了也不说看看她,就这么走了。
说到这里姥姥忽然停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美芳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妈了?”
大姨低着头,拇指在姥姥的手背上轻轻地、反复地揉了揉。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美芳不会不认您的,她就是怕美兰。”
“我知道她怕美兰,怕到现在连妈都不敢认了。”
“妈,我对不住您。我这隔几个月才来一回,来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坐坐就走了。我不是不想多来,文化馆那边杂七杂八的事多,馆里年轻人留不住,老同志一个顶俩的用。家里也没什么积蓄,我和孩子他爸两个人都是拿死工资的,想给您留点钱也拿不出手。”
“几个妹妹弟弟各有各的日子,建国是您最疼的儿子,他觉得家产该归他,不给他就不该养您。美芳自己都顾不上自己,美兰就更别提了从小就是那脾气,她认定的事谁也劝不动……”
这些话她以前从来没说过,她总是那个最温和、最不惹事的大姐,过年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从不跟任何人起争执。
但今天她坐在老太太床前,一样一样地把几个妹妹弟弟都数落了一遍,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但话说得很清楚。
姥姥听着,没有插嘴。
大姨又把头转过去看着林栀,说:“栀栀,大姨谢谢你。这些年要不是你在老太太跟前撑着,这个家早就散了。你姥爷在天上看着,他也会欣慰的。”
林栀站在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礼盒,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看着大姨红着眼眶却又努力克制的样子,忽然觉得她跟姥爷其实很像,不是那种张扬的像,是骨子里的像。
说话慢条斯理,一辈子不善争抢,受了委屈也不吭声,但心里比谁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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