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楠缝衣服的动作猛地顿住。
长长的棉线悬在半空中,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冷光。
她低下头,看着帆布带子,肩膀微微垮了下去。那股子萦绕在她眉宇间的忧郁,此刻浓得化不开。
“找?去哪找啊……”阿楠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深深的无奈和凄凉。
她放下手里的衣服,摸了摸虎子毛茸茸的脑袋:“虎子,光是这一个京城,咱们走一天都走不到头。如果不是有你干妈,咱们连个落脚的屋檐都没有。南方那么大,咱们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也没个熟人,怎么找人?又怎么活下去?”
阿楠的眼眶渐渐红了,她抓紧了手里的布料,指节泛白:“况且,我连自己到底叫什么、到底是哪儿块地的人都不知道。也许……也许我的家人早就以为我死了,或者他们根本就不想要我了。我就像个扫把星,走到哪都给人添麻烦。”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那种长期受虐导致的极度自卑,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虎子急了,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阿楠的手臂,像头倔强的小牛犊:“妈!你不是扫把星!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妈!”
阿楠被儿子的举动暖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反手握住虎子结实的小手,目光变得异常坚定。
“虎子,妈这辈子也许真的找不到你外公外婆了。但是妈不贪心,妈有你,就很幸福了。”
阿楠拉着虎子坐自己身旁,语重心长地看着他:“你今天也看到了,你干妈收到了那么多好东西。连大首长都对她客客气气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虎子想了想,大声回答:“因为干妈医术高!能救命!”
“对。”
阿楠点点头,眼神里满是敬重。
“你干妈得到的一切,都是凭她自己的真本事拼来的!不是靠别人施舍的!”
“你以前跟着干爹在山里学打猎,现在到了京城,你更要好好跟着干爹和干妈学本事!学做人!将来一定要有出息,能自己顶门立户!”
阿楠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欢声笑语,语气加重而严肃:“绝对不能去嫉妒平平和安安的家世。他们生在秦家,那是他们的命。咱们有咱们的活法!人,绝不能贪心。知道吗?”
虎子用力地点头:“妈,我记住了!我谁都不嫉妒!我以后要赚大钱,给你买金镯子!”
阿楠欣慰地笑了,她把虎子拉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极轻:“虎子,除了咱们娘俩彼此,你干妈就是咱们心里最重要、最亲的亲人。你记住,如果没有你干妈,没有她给咱们一口饭吃,咱们现在还不知道在哪条山沟里烂着呢......”
门外。
李秀梅静静地站在寒风中,听着屋里那对母子的对话,嘴角慢慢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没有看错人。阿楠虽然自卑怯懦,但她的底色是干净的,骨子里有着惊人的重情重义。
在这个吃人的京城里,能有这样的人守在大后方,她李秀梅还有什么可怕的?
李秀梅没有敲门打断他们。她悄悄转过身,走向院子中央。
夜风很冷,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
李秀梅抬起头,看向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极了父亲生前看着她时那慈爱的目光。
一股伤感涌上心头。
“爸……”李秀梅在心里默默念着。
如果父亲还活着,看到她现在不仅能在京城的大医院里站稳脚跟,甚至马上就要拥有属于自己的大诊所,他一定会很高兴吧?
她一定会让父亲不用再那么辛苦地去务工,让他每天都能吃上红烧肉,也让他也尝尝这被人敬重的好日子。
李秀梅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将眼底的泪意压了下去。
她整理好表情,重新走回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板。
“扣扣——”
“阿楠,开门。是我。”
阿楠赶紧擦干眼泪,起身拉开门。
“秀梅,怎么了?”
门外,李秀梅看着阿楠微微泛红的眼角,没有戳破她刚刚的脆弱。她极其自然地拉起阿楠的手,那双手因为长年累月的粗活布满老茧,但骨架却纤细修长。
“婆婆今天派人送了些衣裳过来。”
李秀梅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昵:“有几条洋裙尺码偏小,我姐那身段穿不进去。我看那腰身尺寸正好配你,走,去我屋里挑挑看。”
阿楠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连连摆手:“不行,那是你婆婆特意给你准备的。我一个乡下寡妇,穿什么洋裙,平白糟蹋了东西。”
“什么寡妇不寡妇的。”李秀梅眉头微蹙,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直接将她从门槛里拽了出来。
“在咱们这个院子里,你就是我李秀梅的姐妹。衣服做出来就是让人穿的,放柜子里发霉才叫糟蹋。跟我走。”
不由分说,李秀梅拉着阿楠穿过院子,径直走向南屋。
挑开门帘,屋里的煤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秦烈正大喇喇地靠坐在轮椅上,那件单薄的军绿毛衣被他贲张的肌肉撑得紧绷。
他手里捏着个木雕的小老虎,正逗着坐在地毯上的平平。安安则趴在他膝盖上,揪着他裤腿上的线头玩。
听到动静,秦烈抬起头。深邃的目光越过阿楠,精准地落在李秀梅身上,眼底的凌厉瞬间化为一汪温水,嘴角勾起一抹痞笑。
“秦烈。”李秀梅松开阿楠的手,走到床边拿起那个装衣服的硬壳纸匣子,语气干脆地下达指令。
“你带着平平和安安去院子里转转。把黑虎也叫上。我和阿楠有私房话要说,男人少听。”
秦烈挑了挑浓眉,动作极其利落地把木雕塞进平平手里。他单手捞起那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随意披在肩上,另一只手极其熟练地将安安抱进怀里,顺便用脚尖碰了碰平平的屁股:“走,儿子,给你妈腾地方。”
路过李秀梅身边时,秦烈突然偏过头直勾勾的看着李秀梅。
李秀梅看他那样子是有什么话要和自己说,不听就不走的架势,配合的微微侧身耳朵贴近。
秦烈温热的嘴唇看似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廓,留下一句极低的气音:“晚上穿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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