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准备进行手法复位，地上妇人突然身体一阵抽搐。
原本还挣扎着睁开的眼皮，彻底塌了下来，露出一线眼白。
胸膛起伏的幅度弱得几乎看不见，连一开始极其微弱的哼哼声，都彻底没了。
前期几小时的剧痛和刚才的失血，已经耗尽了这女人身体里最后一点劲。
“哎……没戏了。”
人群里有人叹了口气。
刚夸完大夫的老汉摇摇头，把扁担重新换了个肩：
“力气全散了，叫不应了。”
“这大夫怕是白折腾，神仙也拽不回没气的人。”
月台对面的阴凉处，大柱子后面站着两个人。
傅云谦手里捏着一块怀表，大拇指轻轻摩挲着表壳上的纹路。
他站的位置极好，正好能透过秦烈侧身的空隙，看清地上发生的一切。
站在他身侧的阿彪，正扯紧衣领子，天本就冷，还刮着大冷风，他脖子上都出了一层鸡皮。
阿彪啧啧两声，斜眼看着地上的孕妇。
“傅爷，您瞧我说的吧？”
阿彪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股市井的凉薄。
“这哪是什么保大保小的事儿。这眼瞅着就是一尸两命的收场。”
“那小娘们手艺再利索，还能把死人从阎王殿里拉回来？”
傅云谦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反了反月台上的强光，遮住了他眼里的神色。
“爷，外头车都备齐了，库房那边还等着您去点盘货呢。”
阿彪换了右手拎着行李，抬起左手，对着冻的通红的手背直哈着气，试探着催促。
傅云谦没动。
他手里把玩的怀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原本确实有笔要紧的边贸单子，急着去处理，可此刻，他脚步像粘在了水泥地上，竟丝毫不想挪动。
他想看看。
看这个在车厢里给孩子推拿、笑得明艳自信的女大夫，到了这绝境里，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傅云谦的视线，慢慢扫过周围那一圈看热闹的人。
刚刚还在惊叹“神医”的群众，此刻脸上已经挂上了惋惜，甚至有人开始往后退，生怕一会人死在面前沾了晦气。
那个跪地上磕头流涕的汉子，浑身僵硬，正用一种近乎癫狂的直视盯着李秀梅的手。
傅云谦嘴角往上提了提，脸上那副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行善事？
在这世道，行善就是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你把人救活了，人家也就谢你三分钟。
可你要是尽了十成力，最后人还是死了……
傅云谦回想起车厢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李秀梅把鸡腿递过来时那抹亮眼的笑。
那般干净的灵魂，摔进烂泥里会变得如何。
等一会这一尸两命的惨剧，彻底成了定局。
周围这些人的唾沫星子会怎么淹没她？
那个现在把她当菩萨的汉子，会不会急火攻心反咬一口，赖她动了针才害死媳妇？
到那时，秦烈那个当兵的就算再护短，又能堵住全站台几百张嘴？
傅云谦指腹微微用力，按停了表针。
他真的很想看看，当好心换来谩骂与反噬时，地上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大夫，是否会哭喊着后悔。
那张清冷明艳的脸，又会在绝望和委屈里，扭曲成什么有趣模样？
此时火车站月台，四周看热闹的人群不仅没散，反而像潮水般越聚越多。
“挤啥呢！前面出啥事了？”
“让让，我也瞅一眼，是不是要生了？”
人头攒动，后头赶来的人拼命往前挤，伸长了脖子探看。
一股子呛鼻的烟草味、捂了几天的汗酸味，混着混杂的干粮气味，瞬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压了过来。
头顶的光线被一层层肉墙，挡得严严实实。
李秀梅半跪在坑洼的水泥地上，灰尘沾满了她的裤腿。她手里的银针，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周围人群的吵闹声，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作响。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躁。
救人如救火，绝不能受外界干扰。
视线越过重重人影，直直撞进秦烈那双黑沉的眼眸里。
两人没有一句话交流。
只李秀梅这一个眼神，秦烈便懂妻子的意思。
他单臂将平平安安捞到腿边，大掌稳稳地护住孩子。
眉头向下一压，浑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气场。
薄唇迅速张合，厉声下令：
“大刘！小于！清场！挡风！”
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在战场上，浸润出来的杀伐气势，砸在月台上，瞬间压过了周围的嘈杂。
那是不容任何人质疑的命令。
“收到！”
“收到！”
大刘和二牛几个老兵动作极快，步子迈得极大，瞬间冲到人群最前面。
“都退后！部队执行任务，闲杂人等散开！”
大刘扯着嗓子吼，粗壮的手臂一挥。
像赶鸭子一样，将几个探头探脑的汉子往外推。
“哎哎哎，当兵的怎么打人呢！”
有人不服气地嘟囔，梗着脖子想争辩。
二牛冷眼扫过去，那眼神像刀子一样。
那人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吭声。
士兵们动作整齐划一，双手扯住军装外套的衣襟，用力一拉。
“唰”的一声，几件绿色的军装外套被同时脱下。
他们迅速背对李秀梅和孕妇站定，双腿齐齐打开，两臂向外平伸，将宽大的外套扯得笔挺。
几件衣服首尾相连，瞬间在喧闹的站台上，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绿色人墙。
人墙一立，外面那些刺探的视线被彻底隔绝，呼啸的冷风也被挡在外头。
逼仄的空间里，没了杂乱的人影晃动。
李秀梅深吸一口气，指尖捏稳银针，正准备往孕妇肚子上的穴位扎去。
就在这时，孕妇那微弱起伏的胸膛突然僵住。
李秀梅左手两指搭在孕妇腕上。
刚才还若有若无的脉搏，此刻竟出现了一阵极其危险的停滞！
坏了！
李秀梅心头猛地一惊，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衣服黏在背上，冰凉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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