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谦拿烧火棍拨弄着炭火,温润的语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这腿脚和你那两岁孙子,倒是一样不稳。”
“这不利索的人,进了山,是会连累大家一起没命的。你觉得该怎么办好?”
手下浑身猛地一抖,直接瘫在了泥地里。
一旁的阿彪抬脚,狠踹在那手下的心窝上,把人踹得在雪地里翻了两圈。
“滚后头去牵最后那头骡子!再惹出岔子,老子剥了你的皮!”
在众人眼里,阿彪这一脚,算是把地上的男人,从这难题里救了下来。
手下连滚带爬地滚向队尾,连一声痛哼都不敢发出来。
小兰看得直搓胳膊上泛起的白毛汗,身子往李秀梅身后缩了缩,压着嗓子凑过去:
“大夫姐,这姓傅的心太黑了。对自家兄弟都这么凉薄下死手,咱们可得离他远点。一会要是咱们脚底下没踩稳,也磕碰出个错,这人指不定要对咱们下什么黑手呢……”
李秀梅没搭腔,心里却往下重重一沉。
连给自己卖命的手下都能这般狠辣,对着外人,只怕手段更毒。
她左手手指忽然一动,在厚棉袄底下,悄悄扯了一把小兰的袖子。
小兰冷不丁被打断,一抬头,正好撞上傅云谦转过头,往这边打量的目光。
那一瞬间,小兰吓得赶紧闭紧了嘴,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沤湿了,脑子里嗡嗡直响:
【自己刚才那话,不会叫这个疯子听了去吧?】
傅云谦的视线越过火炉,落在了李秀梅身上。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阴鸷和厌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两分,化作如沐春风的温润。
傅云谦站起身,大衣下摆在风中划过利落的线。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过一个干净的白瓷杯,提起老坑紫砂壶,手腕微翻。
滚烫的茶汤注入杯中,茶香瞬间压盖了四周的土腥味。
傅云谦端着茶,一步步走到李秀梅面前。
“山风刺骨,李大夫一路受苦了。”
傅云谦将茶杯递过去,修长的手指稳稳托着杯底。
他离李秀梅只有一步远,身上那股浓郁高级的沉水香,瞬间将她包裹。
小兰立刻上前一步,半边身子挡在李秀梅前面,警惕地盯着那杯茶。
李秀梅伸手按住小兰的肩膀,把她往后拨了拨。
她看着傅云谦端茶的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比羊脂玉还要干净,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这是个极其嫌弃别人脏的疯子,此刻却主动把喝水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李秀梅脑子里快速权衡着利弊。
阿楠在京城等不起。
苗寨排外,没有傅云谦手里的通行信物和向导,她进不去十万大山深处。
合作已经达成,现在下他面子,百害而无一利。
她伸出手,大方地接过了茶杯。
“多谢傅老板。”
李秀梅语气清冷,没有多余的客套。
她把杯沿凑到唇边,喝了一大口。
茶水滚烫,顺着喉管一路暖到胃里。
李秀梅回味了一下,竟还想再来一杯,
这茶入口醇厚回甘,没点底蕴的人家,根本拿不到这种特供的大红袍。
“好茶。”
李秀梅把空杯子递回去,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的水渍。
“不过傅老板,这好茶在这风雪口里喝,到底不如在暖阁里品来得有滋味。咱们这趟进山,图的是办正经事。”
“时辰不早了,前面的路要是让雪封死,您这极品大红袍,怕是也煮不热了。”
傅云谦接过空杯,手指无意间擦过李秀梅微凉的指尖,他一顿。
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嫌恶,手下意识将杯子握得紧了些。
“李大夫快人快语。”
傅云谦把杯子,递给旁边大气不敢出的阿彪,从口袋里拿出手套慢条斯理地戴上。
“那就依李大夫的意思,拔营,进山。”
李秀梅手冻的发红,早就不怎么敏感了,根本没注意这一茬,只是点了点头。
队伍正式整装。
火炉被踢翻,滚烫的炭火落在雪地上,发出“呲啦”的声响,升起一团白烟。
折叠桌椅被手下迅速收起,绑在最后一头骡子的背上。
阿彪在前头领路,六个手下散在队伍两侧和后方。
傅云谦走在队伍中间,李秀梅和小兰紧跟在他侧后方,三头骡子被手下牵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最后。
进山的路,远比李秀梅预想的还要险峻。
压根没有正经的路。
那是采药人和猎户常年踩出来的羊肠小道。
左边是长满青苔和暗冰的陡峭岩壁,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
掉下去,连个响都听不见。
雪越下越大。
积雪没过了膝盖,每拔出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体力。
树枝上的雪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人的肩膀上、脖子里,冰得人一个激灵。
小兰紧紧抓着李秀梅的手腕。
她把布包带子在手掌上缠了两圈,勒出深深的红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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