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茧梦真的不爱残照吗?
她也是茧梦,怎么会不爱呢。
残照与其他姐妹不一样,
老大流萤是王庭和命途的继承人,也是茧梦最后的行刑官,受重视和放纵都无可厚非。
她自己,老二惑世,早早看出了茧梦的心思,主动要求留下来,王庭的内外事务便由她来操持。
老三孳孽,也就是阮·梅,是母亲计划的合伙人,立场和位置从一开始就不同于她们这些纯粹的孩子。
老四葬月和老六碎星,留在王庭更多是为了报恩,报完恩自然会离开。
老七幻螟,早早被母亲支了出去,安排了个当演员的任务,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用承担。
都其余的更不必说。
只有残照不一样。
她是母亲用自己的血肉亲手从死神指尖拽回来的第五个孩子。
她留在王庭不是为了报恩,是认定了茧梦,愿意化作她的剑,替她斩碎一切来犯之敌。
她对茧梦的感情深到了近乎疯狂——说茧梦就是她的信仰也不为过。
茧梦对此非常苦恼,她的计划太过残忍,要亲手把自己所爱的一切推离自己,将末日的重量全背负在自己身上。
若是让残照在事后得知了全部真相,恐怕当场自刎相殉都有可能。
以茧梦的脑子又实在想不出什么高明的办法,
直接让她滚?以残照的性子,怕下一秒就会拔剑架在自己脖子上。
所以她只能选最笨的办法,尽可能远离她、在人前不给她好脸色、不给她任何肯定和鼓励。
让这位最忠诚的女儿对自己失望,让她自己受不了,自己离开。
停云很早就发现了母亲的这一层布局。
她在某个深夜敲开了母亲的寝宫门,用一句“您对残照是不是太过严厉了”撬开了茧梦的嘴。
听完那份笨拙得令人窒息的用意之后,她没有反驳,因为那一刻茧梦说出了与眼前这个酒醉后瘫在她床上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自己几乎如出一辙的话。
“一个深爱着自己孩子的母亲选择赴死,她的死会成为孩子一生难以抛开的枷锁。
她会觉得自己是被留下的,觉得自己本可以做点什么来阻止这一切,然后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那孩子渴望自由,是第一批离开格拉默的铁骑——我救她,是想看她飞,可我若死了,她还怎么飞?
我不想我的死束缚了她的一生。”
与残照所以为的完全相反——母亲从来都在爱她,正是因为太爱她,过于深刻地了解她的性格、清楚她会为了这份爱做到何等地步,才不得不用冷漠的面具和刻意的距离来保护她。
这很狗血,停云知道。
她当时听完那段话,看着面前那双粉色的、疲惫而温柔的眼睛,在心里把所有能拿来吐槽的词汇都翻了一遍。
但看到那双眼睛里映着自己欲言又止的脸,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现在残照想开了,要离开了。
像母亲当初预想的那样,一步一步,全部走在母亲早已替她铺好的、名为“自由”的路上。
但她发现自己高兴不起来,一丝一毫都高兴不起来。
紫砂壶还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细白的水雾弯曲上升,飘到茶壶正上方一掌高的地方就散了。
停云伸手拿起残照喝过的那只空杯子,放在掌心里转了转,杯壁上残照留下的指纹还隐约可见,印在光滑的瓷面上,像一个无声的签名。
“母亲啊……”
她的嘴角往上艰难地弯了一下,折出一个苦笑,
“你可真是一个十足的笨蛋呢。”
停云忽然羡慕起残照。
一无所知的孩子可以自由地活下去了。不知道母亲为什么疏远她,不知道那份冷漠底下藏着什么,
所以她可以生气,可以委屈,可以把这些年积攒的不甘心全部打包进行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宇宙。
而不必像她这样,坐在这张堆满公务的桌前,对着半壶凉透的茶,把一切真相咽回肚子里。
母亲到底是偏心的。
只是她偏心的从来不是那个光芒万丈的长女,不是那个被她亲手扶上王座的流萤——她偏心的是那些不乖的、需要照顾的、让她放心不下的孩子。
一个执拗到近乎疯狂的残照,一个早早就被切断了精神链接、不知在宇宙哪个角落里游荡,时不时给她整个大活的幻螟。
这些孩子分走了她最多的心思,耗掉了她最多的筹谋,而像她这样懂事的,多半不必被照顾吧。
停云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我这是怎么了,竟然也像残照一样嫉妒起母亲的爱来,定是和她相处久了,受了她的影响。”
她把壶里最后一点凉透的茶倒进杯中,一饮而尽。
凉茶的苦和热茶不同——热茶的苦是散的,滚过舌面就化开了,凉茶的苦是凝的,缩成一小团,卡在舌根与咽喉之间迟迟不肯下去。
她放下杯子,看了眼茶壶里被泡得发暗的茶叶,又是一阵心疼。
一壶好茶,喝了两口就被撂在这里凉透了,跟它的主人一样不被珍惜。
停云轻叹一声,起身去了卧室。门缝还是她离开时的宽度,昏暗中能听见均匀而绵长的呼吸。
茧梦侧躺在床上,被子还好好盖着,一条腿从被子下伸出来搭在床沿,脚踝垂在床垫边缘,睡相和她的人一样——不设防。没事就好。
她轻轻把门重新虚掩上,没有惊动床上的人。
她还有一堆活没干,要不是黑塔fufu跑来知会了一声,她今天根本不会在家守着。
以残照那个情商,在跟司辰宫后面的她家里找不到她的话,多半会抱着醉晕过去的茧梦直奔司辰宫找她,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上演一出“女皇亲卫队队长与神秘醉酒少女不得不说的故事”的大型社死现场。
虽然停云觉得自己也会是这件事中的主角罢了。
光是想到这里她就有点庆幸,至少今天最糟糕的公关危机已经被她扼杀在了摇篮里,不是吗?
与其在这想这么多不如赶紧处理完公务,回去抱着香香软软还不会反抗的小妈妈睡觉不好吗?
她坐回书桌前。
桌上堆着一摞待处理的文书,每一份都贴着急办的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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