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茧梦那颗高速运转的思绪最终凝聚成一个冰冷而笃定的结论时,她们脚下那段沉默的行程也恰好走到了终点。
一扇紧闭的大门横亘在眼前,阻断了所有探究的视线。
门扉本身平平无奇,却像一道沉默的界碑,宣告着门后那片被隔离的、或许称之为实验室更为准确的空间里,正封存着某些不愿示人的秘密。
被她引领至此的那个“阮·梅”,便如同一具被骤然抽离了所有驱动核心的精巧人偶,脚步被无形的锁链钉死在大门前,再不肯向前挪动哪怕一毫米。
她停驻的姿态里没有丝毫活人应有的微动与调整,连衣料的褶皱都仿佛凝固了,那份僵硬的、彻底停机般的神韵,瞬间就让茧梦想起了在黑塔空间站里随处可见的那些待机中的黑塔人偶。
呵呵,这比喻好像有点地狱啊……
茧梦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顺着喉咙一路滑进肺里,仿佛将她那颗悬在半空、摇摆不定的心脏稍稍往下拽了拽。
她强迫自己在心底筑起一道道堤坝,做着沉甸甸的心理建设。
无论这扇门背后蛰伏着怎样狰狞畸形的造物,又或者是那种足以让理智瞬间崩塌、完全超出视觉承受极限的景象,
她都不会意外,嗯,她一遍遍对自己强调着,她绝不会。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门板的瞬间,一股冰凉的触感传来,她微微用力,推开了那扇门。
眼前的景象,如同一记蓄满了复杂情绪的闷拳,悄无声息地击中了她。
与她脑海里疯狂预演过无数次的、遍布狰狞血肉或不可名状之物的地狱图景截然不同,她所见到的,只是一个阮·梅。
一个看起来再正常不过,眉眼、轮廓、衣着都完好无损的阮·梅。
然而,那份不正常,恰恰在于她此刻的存在状态——她把自己锁了起来,以一种自我囚禁的姿态蜷缩在空间深处。
“诶?”
一声充满困惑的低语从茧梦的唇间逸出,她下意识地挠了挠头,指尖擦过头发的微痒触感让她确认自己并未陷入幻觉。
可某种极其熟悉、来自她过往生命烙印深处的气息,却像一尾滑腻的鱼,悄然游过她感知的边界。
她轻轻耸了耸鼻子,像一只辨认风向的警觉小兽,
“信息素?”
那个将自己锁住的阮·梅,在捕捉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仿佛被注入了最后一丝可供燃烧的能量,缓缓地抬起了头。
她的动作缓慢而滞涩,脖颈像是生了锈的轴承,她的目光循着声音的来处,最终落在茧梦身上,
那双原本应该盛满理性与疏离冷光的眼睛里,此刻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勉强支撑着的疲惫微光,像风中残烛,随时会被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吹熄。
“母亲,好久不见。”
她扯动嘴角,声音平静之下藏着极细的颤抖。
“阿阮……”
茧梦的心猛地一揪,酸涩的疼意瞬间蔓生开来,针扎般细密,她万分心疼地望着眼前的阮·梅,视线贪婪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如今的茧梦,早已褪去了那层属于王虫的躯壳与力量,虽然还能凭借残留在灵魂深处的敏锐感觉,捕捉到信息素那如同游丝般漂浮的存在,
却再也无法像往昔那样,仅需一个瞬息,便将它背后所粉饰、所掩盖的真相看得通通透透,如同翻看一本摊开的书。
可她心里早已明了,阮·梅已经动用了信息素,开始精心编织起眼前的视觉假象,
那可想而知,被这层薄薄的、看似无害的幻象所死死压制的真实景象,该是一副何等惨烈、何等让人窒息的图景。
“抱歉,母亲,原谅我只能以这种样子跟你见面。”
阮·梅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个满是歉疚的微笑,那笑容薄得像冬日河面上结的第一层冰,透明而脆弱。
她抬起手臂,动作牵扯着身上那些细小的锁链发出一串轻响,她指了指墙角,那里孤零零地放着一把椅子,
“母亲请坐吧,不要站着了。”
茧梦没有言语,沉默像潮水一样包裹着她,她依照指引,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墙角,安静地坐进了那把椅子里。
在这片被信息素反复涂抹、精心构建的空间里,或者说,在这个被幻象层层包裹的实验室中,
她目光所及的一切,无论是墙角那抹虚假的绿色,还是空气中刻意营造的温馨感,全都是阮·梅在耗尽心力,用最后的力量为她美化过后的成果。
听从她的安排就好,乖乖地坐在这里,配合她这场费尽心思的表演,免得……免得去触及那些她拼了命也不想让自己看见的东西。
茧梦用力掐断了自己思绪的蔓延。
比亲眼目睹某种极端恐怖的景象更让人脊背发凉的,是她小心翼翼地、近乎哀求地,不敢让你看见,难道不是吗?
察觉到茧梦那无边的、仿佛要将一切都溺毙的沉默,阮·梅的身上,竟罕见地褪去了那层坚硬的、属于天才的疏离感和与世隔绝的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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