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云被这声“二姐”叫得微微一愣。
在阮·梅亲口告知了这些年身上发生的事之后,她才恍然意识到,
近几年里,平日里与她们相处、交谈、一起开会、一起喝茶的,从来都不是阮·梅的本体,而是她的切片。
那个切片完美地模仿了本体的语气、神态与举止,连她都从未察觉出异样。
而眼前的这个阮·梅,顶着未虫化时的清冷面容,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面前,用这种自然而然的语气唤她“二姐”,这好像,还是第一次。
她们本就来自银河的各个地方,出身不同,过往不同,是因为母亲才得以相遇、相识、相知,最终成为了一家人。
但和其他人不同,停云是认识阮·梅的。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亟待被人搭救的普通狐人少女,而阮·梅,早已是天才俱乐部里那一小撮站在寰宇顶端的名字之一。
身份的悬殊与救命之恩的重量,像两条平行的轨道,一直横亘在她和阮·梅之间,让她对阮·梅始终抱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但直到刚才,直到阮·梅用那种清清淡淡却又真真切切的语气唤出那声“二姐”的时候,她或许才真正地、彻底地,放下了这道横亘了许多年的距离。
“二姐,二姐?”
阮·梅轻声唤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极细微的疑惑。
停云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连忙抱歉地笑了笑,
“不好意思,走神了。”
“惑世姐怕不是在心疼她那珍藏的茶叶吧。”
白厄适时地补了一刀,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
“这可就是惑世姐你的不对了,我收麦子磨面粉,第一批烤出来的蛋糕,可是二话不说就拿过来跟大家分享了。
孳孽姐也是,带着亲手做的糕点就来了,怎么到了您这儿,喝您一点茶叶,您就心疼成这样?”
停云不气反笑,那笑意从嘴角一路漫到眼尾,把方才走神时残留的那一点恍惚也一并冲散了,
“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张嘴这么爱打诨?喝,随便喝,今天管够,行了吧。”
“那,要不要我给大家来一手萨姆烤肉?”
流萤忽然从石凳上挺直了腰板,自告奋勇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一见的兴致勃勃,
“我之前做过一次,那时候卡芙卡她们吃完都说好,虽然好久没动手了,但大家总不能光吃甜品啊,对吧?”
“那我干什么?”
镜流冷不丁地从旁插了一句,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偏偏说出来的话又像极了在开玩笑,
“负责吃?”
“你想得美。”
流萤站起身,走到镜流身后,抬手在她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你给我打下手,大家都别闲着。”
“姐姐们——我回来了!”
隔着老远,幻螟那副嗓子就把她的行踪提前嚷嚷到了花园里的每一个人耳朵里。
那声音从王庭的回廊深处一路撞过来,撞碎了好几重月桂树篱的宁静,惊得湖边几只正在打盹的水鸟扑棱棱地拍着翅膀飞走了。
“幻螟小姐,你,你等等我吖——”
一个更细更软的、带着气喘的熟悉声音,可怜巴巴地追在她后面。
与这道声音一同跌跌撞撞滚过来的,还有一阵噗叽噗叽的、像是某种软绵绵的小脚丫在石板路上拼命倒腾的可爱声响。
跟在幻螟身后冲进花园的,黑塔fufu,正举着一张比它整个身子大了不知多少倍的大圆桌,
两只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小短手高高地举过头顶,那张桌子便在它头顶上晃晃悠悠、晃晃悠悠,像一朵随时会砸下来的木制乌云。
停云远远地看见了这一幕,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忍不住摇头轻笑出声。
她说不准自己是在笑幻螟竟然使唤黑塔fufu去扛桌子,还是在笑黑塔fufu竟然真的乖乖扛了,
又或者,她只是在笑这个妹妹永远有本事把最寻常的一件事折腾成一场鸡飞狗跳的小型闹剧。
但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幻螟怀里抱着的东西,好像不止那几罐茶叶。
等等,那是——
“芜湖!姐姐们,看我发现了什么!”
幻螟兜里鼓鼓囊囊地揣着两罐茶叶,两条胳膊却圈成了一个极夸张的弧形,怀里紧紧地搂着一只比她整个上半身还大的酒瓮。
那酒瓮是陶制的,表面挂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在夕阳底下泛着湿润而温润的光泽,
瓮口封着红泥,泥上还贴着一小片褪了色的花笺,花笺上是停云自己亲手写的、带着几分得意的“梅子酿”三个字,
“二姐藏的酒!”
唰的一下,亭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停云。
那几道目光里有惊讶,有玩味,有“你居然还有这种秘密”的揶揄,还有一道不动声色却格外有压迫感的。
“我怎么不知道,惑世你还有藏酒的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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