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睡前停云反复告诉自己那只是因为繁育命途消失导致的力量波动,加上白天发出去的消息没有收到回复,所以才会胡思乱想。
今晚不会再有噩梦了。
然后她睡着了。
她再次站在了一片陌生的空间里,这次没有荒原,没有火人,只有一片纯白色的虚空,安静得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茧梦就站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还是那身白衣,还是那双粉色眼瞳,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停云刚想迈步走向她,茧梦的身体忽然从正中央裂开了一道缝,像镜子被敲了一下之后出现的那种细密裂纹。
从她的眉心开始,向整张脸蔓延,再沿着脖颈爬到肩头,布满手臂,布满躯干。
她整个人像一个被摔碎的瓷娃娃,裂纹里透出刺目的白光,她碎了,身体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细小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茧梦微笑的残像。
那些碎片在虚空中漂浮了片刻,然后化作一道道粉色的流光,无声无息地消散在纯白色的虚空尽头。
停云伸出手去抓,指尖穿过那些流光,什么也握不住。
她在这个梦里没有尖叫,只是跪在那片什么都没有的白色虚空中,双手还维持着抓握的姿势,看着最后一丝流光从她指间散去。
醒来之后她没有再睡。床头灯亮了一整晚。
第三天。
停云已经不再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了。
她猜今晚还会做梦,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直到困意终于压过了抗拒,把她拉进了黑暗深处。
这次的梦里没有荒原,没有虚空,取而代之的是一间小小的、温暖的烘焙房。
暖黄色的灯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暖洋洋的,空气中飘着黄油和糖霜被烤热之后甜丝丝的香气,烤箱叮的一声响了。
一个可爱的小饼干人从烤盘上蹦蹦跳跳地跑出来,粉色的糖霜头发,圆圆的黑巧克力豆眼睛,短手短脚,走路的时候会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停云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茧梦。
小饼干人茧梦在烘焙台上跑来跑去,爬上糖罐的边缘往下偷看,又顺着擀面杖滑滑梯,咯咯笑个不停。
停云站在烘焙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然后一只巨口从天花板上猛地落下来。
没有眼睛,没有面孔,只有一张大到足以吞没整个烘焙房的嘴,小饼干人茧梦甚至来不及叫出声,就被那张巨口连同一整盘饼干、糖罐、擀面杖一起吞了进去。
咀嚼声又脆又响。
停云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哭。
她的枕头湿了一大片,眼眶还在不停地往外渗眼泪,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梦里哭过。
第四天。
停云决定不再睡觉。
以她如今被虫裔转化后的身体素质和体内那股新力量的加持,哪怕连续几天不眠不休也不会对行动造成任何实质影响。
她在房间里把碎裂的床板清理干净,又让家务机器人搬来了一张新的床,然后坐在新床上开始尝试一些游戏,她还把承影从剑鞘里拔出来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
她把能做的事全部做完了之后,时间才刚过午夜十二点。
然后困意像从她体内某个不知名的深处猛地炸开,瞬间淹没了她所有的感官。
她的眼皮像被灌了铅,手指还握着承影的剑柄,剑身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却已经向后倒在了床上,她甚至来不及把剑收回剑鞘,意识就被彻底拖入黑暗。
她只来得及在心里骂了一句——这不对劲。
然后梦来了。
这次是深海,茧梦赤着脚,站在一片没有边际的墨蓝色海水里,裙摆已经浸透了,衣袍的下摆在水面上漂成了一圈白色的涟漪。
她没有回头,只是安静地、一步一步地向更深的地方走去。水从她的脚踝漫到小腿,从小腿漫到膝盖,从膝盖漫到腰际。
停云想追上去,但她和茧梦之间的距离纹丝不动,无论她走得多快,那片海水都会在她脚下同步后退。
她永远只能站在岸上看着。
水漫过了茧梦的肩膀,漫过了她的下巴,漫过了她发间那些白色六瓣花,最后漫过了她那双始终没有回头的眼睛。
水面上最后冒出几个气泡,然后连气泡也没有了。
第五天。
困意依旧在午夜十二点准时袭来,这一次停云做了准备——她泡了浓茶,设了闹钟,把房间里的灯光调到了最刺眼的冷白色。
她把承影横在膝上,心想万一又做噩梦至少手里还握着剑,不行就用剑气把自己从梦里震醒。
午夜十二点,茶杯从她松开的手指间滑落,茶水在碎裂的床板上洇开一片深褐色的痕迹。
她在梦里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站在海床上,面前是同一片墨蓝色的深海。
而茧梦已经在水里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岸上旁观,她冲进了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向茧梦的方向游去。
海水冰冷刺骨,每一寸浸没在海水里的皮肤都在尖叫,她游得四肢快要失去知觉,终于游到了茧梦消失的那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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