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睁开的瞬间,拔步床内原本就浓烈的血腥气里,平白生出一股直往人骨头缝里钻的死寒。
傅铮的动作硬生生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身下这具残破躯壳的眼睛。没有了刚才那种在情欲中沉沦的水汽,也没有了濒死前的恐惧。那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瞳孔涣散了一半,却在最深处透着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那种眼神,像极了当年在督军府后院,陆归远把那碗名贵补药直接倒进泔水桶时,斜睨过来的那一眼。
“归远......”
傅铮喉结剧烈上下滚动,粗糙的手指下意识地想要去触碰那张肿胀发紫的脸。
还没等他的指尖碰到那层冰冷的皮肉。
那双眼睛毫无预兆地闭上了。
“砰。”
霍沉舟的脑袋像个失去牵引线的木偶,重重地砸在沾满黑血的硬木床板上。
最后一口吊在胸腔里的阳气,随着那个眼神的消失,彻底散了个干净。左胸口那个被军用匕首剜开的萨满阵图里,不再往外渗黑水,而是开始大股大股地喷涌出带着冰茬子的黑气。
那些黑气刚一接触到空气,拔步床周围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连傅铮身上那股常年浸泡在尸山血海里熬出来的纯阳煞气,都被这股浓郁的死气逼得倒卷回了体内。
“来人!!叫军医!!把全城的西医都给老子抓过来!!”
傅铮彻底疯了。
三十万奉军统帅的沉稳和暴戾在这一刻荡然无存。他一把扯过旁边那床沾满脏水和干果碎屑的大红锦缎被褥,胡乱地、死死地裹在霍沉舟赤裸的身体上。
男人的双手抖得像筛糠。
他把那具冷得像冰块一样的躯壳紧紧搂进怀里,右手死死捂住那个还在往外冒黑气的左胸口。
黑气带着极强的腐蚀性,冻在傅铮古铜色的手掌上,立刻发出滋滋的灼烧声。皮肉被冻裂,鲜血刚渗出来就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珠子。
傅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拼命催动体内的纯阳煞气,不要命地顺着掌心往那具躯壳的心脉里灌。
没用。
那股扎进冠状动脉的死气,就像是一道浇筑了生铁的闸门,将所有的生机死死挡在外面。手底下的皮肉越来越僵硬,心跳的动静连一丝都摸不到。
“你醒醒......你他娘的把眼睛睁开!!”
傅铮的眼眶憋得通红,红血丝爬满了眼白。他低下头,看着霍沉舟嘴边不断溢出的黑血沫子。
他抬起那条被冻伤的胳膊,用铁灰色的军装袖子去擦。
擦不干净。
越擦血越多。那些混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糊了傅铮一手,也把那张清冷绝尘的脸染得面目全非。
“你到底怎么了?别吓我......”
男人的声音彻底破防了。沙哑的嗓音里带着浓烈的哭腔,在这死寂的喜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把脸贴在霍沉舟满是冷汗的额头上,双手死死箍着那具根本不可能再有回应的身体,像是一头在暴风雪里失去了幼崽的野兽,发出阵阵绝望的哀鸣。
识海最深处。
这里没有外面的风雪,也没有拔步床上的血腥味。
只有一汪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死气潭水。
陆归远盘腿坐在潭水中央。双魂共生的通道依然敞开着,外界发生的一切,傅铮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破防的哀求,都清晰无比地投射在他的脑海里。
他看着那个不可一世的军阀头子,抱着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哭得像个手足无措的废物。
看着那双曾经握着军刀毫不留情挑断仇人手筋的大手,此刻正哆嗦着去擦拭嘴角的血污。
陆归远冷眼看着这一切。
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泛起一阵浓烈的恶心。
真可笑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具由纯粹死气凝聚而成的灵魂虚影。
十年前在关外死人谷,大雪没过膝盖。追兵的达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奔傅铮的后心。
是他陆归远,硬生生扑过去,用自己这副单薄的肉身,替傅铮挡下了那颗足以把内脏搅碎的子弹。
他到现在都记得那种痛。
子弹在胸腔里炸开,骨头茬子刺破肺叶,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他在雪地里流干了半身的血,冻得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那时候的傅铮在干什么?
傅铮头都没回。
那个男人背着关外的布防图,踩着他陆归远的血迹,头也不回地扎进了茫茫风雪里。
后来在奉天城的督军府。
他拖着那副被达姆弹毁了根基的残破身子,在后院的药罐子堆里熬日子。每逢阴雨天,胸口的旧伤疼得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而傅铮呢?
傅铮在前厅摆下流水席,迎娶盛京城里最显贵的商会大小姐做姨太太。红绸挂满了整个督军府,唯独绕开了他那个破败的跨院。
十年。
整整十年。
他陆归远把一条命、一颗心、一身的傲骨,全都踩在脚底,双手捧着送到这个男人面前。换来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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