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地下水顺着墙缝渗出,滴答一声砸在长满绿苔的青砖上。
督军府的地下暗室里,那股沤烂的腐臭味已经浓得能把人熏个跟头。这味道比乱葬岗夏天放了半个月的死尸还要冲鼻子,里头还夹杂着生肉被烤焦后发酵的酸臭。
老军医戴着三层浸过烈酒的棉布口罩,手里端着个白搪瓷托盘,两条腿抖得快要站不住。
托盘里放着几卷换下来的带血纱布,还有一罐刚熬好的生肌膏。
墙上。
那头被铁水活活浇铸在墙面上的怪物,正耷拉着脑袋。
它的四肢被两千度的铁水和墙上的生铁环彻底焊死,呈现出一个屈辱的“大”字型。原本长满黑毛的关节处,皮肉早就被烧成了焦炭。这两天新长出来的猩红嫩肉,只要稍微喘口粗气,就会被生锈的铁环硬生生磨烂。
黄绿色的脓水混着血水,顺着墙根往下流,在青砖地上积成了一滩黏糊糊的泥潭。
老军医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往前挪了半步,伸手去够怪物喉咙里那根用来吊命的银管。
管子被浓稠的血块堵住了。
他得拔出来清洗,不然这东西活不过今晚。
就在老军医的手指刚刚碰到银管边缘的瞬间。
怪物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猛地睁开。
“吼——嘶!”
喉管里爆出一阵破风箱般的嘶吼。怪物庞大的身躯剧烈挣扎起来,四肢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被铁水浇铸的关节处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柱飙了老军医一脸。
它张开长满獠牙的血盆大口,一口咬向老军医的脖子。
老军医吓得魂飞天外,一屁股跌坐在脓血里,搪瓷托盘摔了个粉碎。
“吱呀——”
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顺着台阶倒灌进来,吹散了一点暗室里的恶臭。
沉闷的脚步声在石阶上响起。
傅铮走了下来。
他换了一身崭新的将官呢子大衣,军衔擦得锃亮。但他走起路来,衣服底下总会发出“嘎吱嘎吱”的竹篾摩擦声,听着让人头皮发麻。
老军医连滚带爬地扑过去,跪在傅铮脚边连连磕头。
“督军!督军饶命!这东西根本不让近身,它要吃人啊!那银管再不通,它就得憋死了!”
傅铮低着头,视线越过老军医的头顶,直勾勾地落在墙上那头怪物身上。
他那张用纸扎和人皮拼凑起来的脸,没有任何活人的温度。左半边脸颊上,还能看到一排用红线缝合的粗糙针脚。
“滚出去。”
傅铮的声音漏着风,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
老军医如蒙大赦,连地上的药箱都顾不上拿,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地下室。
铁门被傅铮反手关上。
暗室里只剩下墙壁上的铜壁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傅铮一步步走到墙边。
军靴踩在黏稠的血泊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动静。
怪物看着靠近的傅铮,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它认得这个人。就是这个疯子,踩断了它的脊椎,用铁水把它的四肢浇铸在墙上。
狂躁的杀意在怪物的脑子里乱窜。
它拼命往前探着脑袋,紫黑色的指甲在墙壁上刮出刺耳的动静,恨不得一口咬碎傅铮的喉管。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真灵蜷缩在虚无的角落里,承受着外界百分之百的痛觉反噬。
四肢关节处传来的剧痛,就像是有无数把带锯齿的钝刀子,在骨髓里来回拉扯。他痛得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陆归远那道几近透明的残魂,依旧悬浮在半空。
“你猜,他今天想干什么?”陆归远冷眼看着地上的烂泥。
霍沉舟抬起头,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怨毒和恐惧。
外界的脚步声停了。
傅铮站在距离怪物不到半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躲避怪物喷出来的腥臭气味,也没有在意那些溅到他崭新军服上的脓血。
他抬起那只唯一完好的右手。
手指骨节分明,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只手慢慢伸向怪物的脸。
怪物猛地张开大嘴,狠狠咬向那只手。
傅铮没有躲。
“咔嚓。”
怪物的獠牙直接咬穿了傅铮的手掌。
没有鲜血流出来。只有几根断裂的竹篾扎破了纸皮,里头防腐用的劣质香油顺着怪物的嘴角流了下来。
怪物愣住了。这种没有血肉的口感,让它原始的本能产生了一丝错乱。
趁着怪物发愣的空档,傅铮的手指顺势往下滑,一把卡住了怪物的下巴,强行把那个硕大的脑袋抬了起来。
傅铮仔细端详着这张脸。
黑色的硬毛盖住了大半的五官,原本绝艳的骨相早就被南洋的邪术扭曲得不成样子。左眼眶往下塌陷,正往外渗着黄水。
这分明是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傅铮却笑了。
他那张僵硬的纸皮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诡异、甚至带着几分柔情的笑。
“归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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