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落锁的动静在青砖墙里来回撞击。
地下室重新陷入那种能把人逼疯的黑。墙壁上的铜灯爆出一团灯花,昏黄的光晕照在青砖上,连那一摊摊发酵的脓血都照不透。
识海深处。
霍沉舟的干呕声停了。
他那道稀薄得快要散架的真灵,不再打滚,也不再求饶。真灵边缘剥落的碎屑悬浮在虚无里,透着一股子烂木头般的死寂。
那股被一具纸扎死尸强吻的屈辱,在达到顶点后,反而烧成了一片没有温度的灰烬。
霍沉舟在盘算。
南洋的术法全废了。
结印需要手。他的四肢被两千度的铁水焊死在生铁环上,骨头和铁块长在一块儿,现在只要稍微动一下手指头,连接处的焦肉就会被扯开,连带着整条神经网都在抽搐。
念咒需要嘴。傅铮那个疯子把银管插在他喉管里,别说念咒,喘气都得漏风,喉咙里全是堵塞的血块和化脓的黄水。
走阴、借尸还魂、纸人替死。
这些他在南洋赖以生存的底牌,全都需要施法媒介。
这具躯壳现在就是个活棺材。
出不去,死不掉。傅铮会用全北平城最好的参汤和生肌膏,强行把这具烂肉吊在墙上,日日夜夜供他观赏、凌辱。
霍沉舟把夺舍以来的每一段记忆全都翻了出来。
他在找破局的法子。
哪怕是用命填。
记忆的画面在识海里飞速倒带。南洋总坛的秘药配方、北平城地下暗线的联络暗号、傅铮书房里的兵力部署图......
全都没用。
突然。
霍沉舟的真灵猛地拔直了背脊。
陆家祖宅。
那是他刚穿进这具极阴道体不到半个月的时候。为了摸清陆家的底细,他趁着陆归鸿去奉天谈判,半夜撬开了陆家祠堂底下的暗门。
陆家能在北平城立足,靠的绝不仅仅是枪杆子和暗卫。
那间常年不见天日的暗室里,没有金条,也没有军火。正中间的法坛上,供着一个青铜匣子。匣子外面缠着浸过黑狗血的墨斗线,四角钉着九道小叶紫檀的木楔子。
那是用来镇压极凶之物的排场。
霍沉舟当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南洋的化骨水溶断了墨斗线,翻开了那本被封印的羊皮古书。
《人皮血卷》。
那根本不是什么风水方术,那是从阴山背后的尸坑里刨出来的禁忌。
里头只记载了一门法术——血魂倒灌。
这法术不需要手印,也不需要符纸,更不需要念咒。
只需要一样东西。
血肉。
施术者必须以自身血肉为祭,活生生啖肉饮血。每一口吞下去的,都是自己的阳寿和命格。当吞食的同源血肉达到三斤,就能用冲天的怨气砸开阴曹地府的大门,唤醒沉睡在幽冥的血魔。
代价是,这具肉身会彻底异化成一尊没有痛觉、只知道杀戮的血魔容器。而施术者的灵魂,将永远被血魔奴役,连魂飞魄散都成了奢望。
当初霍沉舟看完这卷书,只觉得陆家先祖是个纯粹的疯子,当场就把青铜匣子重新锁死,再也没碰过。
他是个生意人,这种赔本赚吆喝、把自己搭进去的买卖,他不干。
可是现在。
霍沉舟抬起那张模糊不清的脸,看着半空中的陆归远。
血光在他真灵深处蔓延,像一条条红色的毒蛇,顺着灵魂的纹路疯狂啃噬。
陆归远悬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团刺眼的红。
“怎么不装死了?”
陆归远控制着残魂往下压,声音里没带温度。
“刚才被一个纸人按着亲的时候,你这南洋的杂碎不是挺有骨气的吗。现在一声不吭,是打算在这烂壳子里乖乖熬上几十年,等傅铮天天来赏你一口香油?”
换作以前,霍沉舟一定会破口大骂,或者摇尾乞怜。
但他现在没有。
霍沉舟反而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干瘪、透着浓重血腥味的冷笑。
“陆归远,你算计得很好。”
霍沉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傅铮用药吊着我,你在一旁看戏。看着我受尽折磨,看着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变成一滩烂泥。这买卖你稳赚不赔。”
“你知道就好。”
陆归远冷眼看着他。
“这具躯壳还没烂透。你就在这好好待着。我会亲眼看着你,怎么被傅铮那变态一点点逼疯。”
“但你算错了一件事。”
霍沉舟打断了陆归远的话。
血光已经爬上了他的脖颈,把那张脸映得狰狞无比。
“你太干净了。你生在陆家这种军阀门第,从小有人护着,连杀个人都要在心里过两遍堂。你根本不知道,真正被逼到绝路的人,能干出什么事。”
陆归远没接话。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霍沉舟语气里的不对劲。
这野鬼太平静了。那种平静不是认命,而是一头饿了十天的狼,在咬断自己被捕兽夹夹住的后腿前,发出的最后一声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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