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灯笼。
绿幽幽的光源在无尽的黑暗中上下浮动,带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陈年泥土腥风。这风里夹杂着浓烈的朱砂味和水银特有的酸涩感,直冲脑门。
霍沉舟浑身的黑金鳞片瞬间倒竖起来。
颈椎骨发出连串细密的咔咔声。这具刚经过血肉饲魔重塑的躯壳,本能地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右臂那把长死在骨头上的黑红骨刃,被他横在胸前,刃口上燃烧的黑火被阴风吹得剧烈摇晃。
绿光靠近了。
青石板地面传来沉闷的碾压声。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锈的钝刀,在粗糙的砂纸上死命地来回刮擦。刮擦声越来越响,连带着整条甬道的石壁都跟着轻微震颤。
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条足有水缸粗细的百足长虫。浑身覆盖着白森森的骨甲,每一片甲片边缘都生着倒刺。最要命的是它的脑袋,扁平宽阔,五官诡异地扭曲着,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被泡发到极点、肿胀不堪的死人脸。
那两盏绿幽幽的灯笼,赫然是它嵌在眼眶里的两颗硕大夜明珠。
守陵尸蛟。
陆家老祖宗养在地宫深处,专门用来生吞盗墓贼和镇压邪祟的活物。
尸蛟停在距离霍沉舟十步开外的地方。那张死人脸裂开一道缝隙,吐出一条分叉的猩红信子。一滴黏稠的液体顺着信子滴在青石砖上。
刺啦。
坚硬的石板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冒着白烟的深坑。
霍沉舟没退。
他刚拿右手换来《人皮血卷》最后一层的巅峰战力,骨子里那股南洋生番的狠厉正烧得旺盛。这地底下的东西再邪门,能比他这尊三头六臂的恶佛更邪?
黑红骨刃划破空气。
霍沉舟双腿猛地发力,脚下的青砖寸寸碎裂。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紫色的残影,迎着那股浓烈的腥风,直冲尸蛟的死人脸。
识海最深处。
陆归远被那张黑红色的雾网死死钉在角落里。金色的魂体虚弱得只剩下一个轮廓。他透过霍沉舟的视线,冷眼看着这一幕。
砍吧。
这畜生常年泡在三吨水银和朱砂兑成的池子里,吃的是浸过毒的死尸。它的血,比外头那三倍浓度的净魂水还要命。
噗呲!
锋利的骨刃携带着狂暴的血魔之力,毫无阻碍地切开了尸蛟的脖颈。骨甲碎裂,深深扎进皮肉里。
没有黑血喷出来。
喷出来的是一股黏稠厚重的银白色液体。
这股液体带着极高的高温,呈扇形直接溅了霍沉舟半身。
滋啦!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层连高浓度净魂水都破不了防的黑金铠甲,在接触到银白液体的瞬间,直接被烧穿了十几个铜钱大小的窟窿。底下的新生皮肉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瞬间碳化成一堆散发着焦臭味的黑灰。
这还没完。
水银里的毒素顺着伤口直接钻进经脉,疯狂吞噬着他体内的血气。
霍沉舟猛地拔出骨刃,脚下连点,往后暴退出去三丈远。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胸和腹部。黑金鳞片大面积脱落,露出底下鲜血淋漓的烂肉。水银毒素在伤口边缘结成了一层银灰色的硬壳,阻止了肉芽的再生。
“艹。”
重叠沙哑的嗓音在甬道里炸开。霍沉舟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尝到了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尸蛟挨了这致命一刀,却连惨叫都没发出一声。脖子上的巨大豁口里,银白色的液体迅速凝结,把伤口堵得严严实实。
它甚至没有立刻扑上来报复,只是盘踞在通道中央,那两颗夜明珠幽幽地盯着霍沉舟。
识海里,霍沉舟那尊恶佛的意识体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是什么邪物。”
霍沉舟的意识锁定了角落里的陆归远。
陆归远靠在无形的壁垒上,任由外界的腐蚀剧痛在自己的神经末梢上疯狂肆虐。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怎么不砍了。”
陆归远的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看戏的闲散。
“你那套南洋把戏不是天下无敌么。接着砍,把它切成十截。看看是你先把它耗死,还是这具壳子先被它的水银血烫成一堆焦炭。”
霍沉舟没接茬。
脑子里在飞速盘算。
硬冲绝对行不通。这通道太窄,尸蛟庞大的身躯把路堵得死死的。只要它再喷几口水银血,自己就算能活着走到主祭坛,这具身体也彻底废了。傅铮要他拿的东西,他连碰的资格都没了。
“它为什么不主动攻击。”
霍沉舟抓住了盲点。他盯着外头那条吐着信子、却迟迟不肯上前的尸蛟。
陆归远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南洋野鬼还不算蠢到家。
“因为它认出了这具壳子的气味。”陆归远换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金色的魂体在雾网的勒痕下忽明忽暗。
“这是陆家的看门狗。它只认陆家嫡系的血。”
“但你身上的南洋尸臭味太重,盖住了我原本的血脉气息。它现在只是在犹豫,等它确认你是个鸠占鹊巢的西贝货,你就会被它生吞活剥,在它的胃里化成一滩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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