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张摩擦楠木地砖的细碎声响,在空荡荡的正堂里被无限放大。
那个画着滑稽笑脸的纸人亲娘,提着白纸灯笼,一步一顿地往前挪。
灯笼里燃着的不是蜡烛,是一团幽绿色的磷火。火光打在纸人那张惨白的扁平脸上,把劣质红颜料画出的嘴角映得越发狰狞。
陆归远靠在红漆柱子上,死死盯着距离自己不到十步的纸人。
左小腿肚上的那个血洞已经流不出血了。被太岁原液烧焦的皮肉紧紧贴着骨头,散发着刺鼻的焦臭味。右臂那截骨头茬子无力地耷拉在身侧。
他现在这具属于霍沉舟的残破壳子,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榨不出一丝。
刚才在底下,这纸人明明被太攀的三根触手撕成了碎片。
现在它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甚至连身上的折痕都平整如新。
这根本不是底下那个吸了陆镇海怨气的纸人。
这是被人重新扎出来、上了阴煞的替身。
“我亲娘死在北平的那场大雪里了。”
陆归远把后背死死贴着柱子,借着木头的冷硬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你这副尊容去天桥底下唱大鼓都没人听。别在这儿乱认亲戚。”
纸人停住了脚步。
那颗僵硬的纸糊脑袋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歪向一侧。
“归远啊。”
苍老沙哑的女声再次从纸人画上去的嘴里飘出来。
“你这嘴硬的脾气,倒是随了你爹。当年在南山地宫,他把心挖出来喂太岁的时候,也是这么硬气......”
纸人提起手里的白纸灯笼,往前探了探。
“可惜啊。他那颗心镇不住底下的东西。他现在在底下冷得很,天天念叨着要你下去陪他。娘这不就来接你了吗?”
陆归远左手抠住地砖的缝隙。
这事透着一股要命的邪火。
知道南山地宫挖心细节的,除了底下的傅阎王,就只有他自己和霍沉舟。
“霍沉舟。”
陆归远在脑子里砸下三个字。
识海深处,刚刚融合了那一魄的霍沉舟残魂,此刻波动得极其剧烈。
“那不是你娘......”
霍沉舟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寒风中冻透了的冰碴子,带着掩饰不住的战栗。
“那是......那是陆家供奉在祖祠里的引魂婆......”
陆归远左眼那圈死灰色的光晕猛地一缩。
引魂婆。
陆家走阴一脉最阴毒的手段。用活人扒皮抽筋,封在纸人里,专门用来拘活人魂魄。
陆家祖祠早在十年前就被军阀一把火烧干净了。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傅阎王的督军府里?
“那个假货身上的蜈蚣胎记,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归远没管纸人,直接在识海里逼问最核心的致命点。
刚才假货融化前露出的那块蜈蚣胎记,绝对是破局的关键。
识海里的波动诡异地停滞了两秒。
“那是......我的命劫。”
霍沉舟喘着粗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抠出来的。
“十年前在南山地宫......你替我挡了傅阎王那一枪。你的血流在太岁肉芝上,人眼看就断气了。”
“我为了吊住你最后一口气,用了陆家的换命术。”
陆归远呼吸一滞。
“我把自己的八字和命格,连同我身上那块带着死劫的蜈蚣胎记......全部转移到了那块吸了你血的太岁肉芝上。”
真相的拼图在这一刻轰然合拢。
难怪霍沉舟要把自己的一魄塞进那个假货体内。
难怪那个假货既有陆归远的记忆,又有霍沉舟的命格。
霍沉舟这疯子,十年前就把自己的命抵给了太岁,硬生生把陆归远必死的局,换成了双魂共生的烂摊子。
“你真他妈是个绝世大善人。”
陆归远在脑子里冷笑出声。
“你把命格给了肉芝,自己变成个无主孤魂,钻进我的壳子里苟延残喘。现在你养的怪物反噬了,连陆家的引魂婆都追上门来要账。你这算盘打得,连底裤都赔进去了。”
“我只要你活......”
霍沉舟偏执的呢喃顺着契约通道爬过来。
“只要你能活......哪怕把你的一魄养成怪物......哪怕我永不超生......”
这王八蛋的深情永远带着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陆归远懒得再搭理他。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解决眼前这个提着灯笼的引魂婆。
纸人亲娘似乎失去了耐心。
它举起那盏透着幽绿磷火的灯笼,对着陆归远的方向猛地吹了一口气。
呼——
一阵裹着浓重土腥味和防腐液酸臭的阴风,直接扑面而来。
灯笼里的磷火瞬间暴涨,化作几十朵拳头大小的绿色火团,在半空中拖着长长的尾迹,直奔陆归远的面门砸下。
这火团里全是阴煞,沾上一点就能把人的三魂七魄烧出个窟窿。
陆归远根本没法躲。
他现在的左腿是个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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