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灯刺白的光柱硬生生撕开防风门帘。
光晕打在太岁壳那张惨白且毫无瑕疵的脸上。
瞎老李悬在半空中的双腿猛地抽搐了两下。颈椎骨断裂的脆响,在门外几百道拉枪栓的金属摩擦声里,被无限放大。
老头那只瞎了的右眼死死瞪着屋顶,喉咙里连个血泡都没来得及吐,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软了下去。
太岁壳松开左手。
尸体砸在青砖上,溅起一片还没完全退回缝隙里的黑水。
那具用三千尸骨和太岁肉催熟的躯壳,僵硬地转动脖颈。死鱼般的眼珠子对准了靠在门框上大口喘息的霍沉舟。
“归远。”
傅铮的声音顺着太岁壳的声带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压抑不住的狂热与病态的占有欲。
“这老东西弄脏了你的新衣服。不过没关系,我让人拿碱水洗干净。”
太岁壳往前迈了一步。那只戴着南红玛瑙戒指的右手,直直地伸了过来。
“听话。把你现在穿的那具破烂货脱了。我接你回督军府。”
霍沉舟把左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抠进烂木头门框里。粗糙的木刺扎进指肚的软肉。
傅铮这狗东西,显然不知道这具壳子里装的是他霍沉舟的魂。
在傅铮的视角里,陆归远在大婚上闹了纸人替嫁,逃到了城南,现在正被困在这副千疮百孔的皮囊里负隅顽抗。
只要傅铮还想要陆归远,门外那几百条枪就是个摆设。
但这太岁壳是个要命的麻烦。戒指上的阴火还在烧,傅铮借着这股怨气强行附体,硬打肯定拼不过。必须把那枚戒指弄下来。
“霍沉舟。”
脑干上的锁链猛地勒紧。陆归远的声音冷得掉冰碴子,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头皮。
“砍了它的右手。那枚戒指里封着我的替死怨气,傅铮要是把怨气全抽过去,这具太岁壳就会彻底变成他的傀儡。到时候你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这孙子倒是会使唤人。
霍沉舟喉咙里滚出一声冷哼。左手顺势摸到了刚才掉在地上的那把生锈劈柴斧。斧柄上还沾着太岁壳之前留下的黏稠体液。
门外的风雪里,军靴踩踏青石板的动静已经逼近台阶。
林副官提着探照灯,一脚踹开院子里挡路的纸马,枪口直指正屋。
“里面的人听着!督军有令,除了陆爷,闲杂人等就地正法!”
霍沉舟没有理会逼近的太岁壳。
他拖着那条彻底废掉的右腿,直接从门帘后面挪了出去。
半个身子暴露在探照灯刺白的光柱里。
“开枪啊。”
霍沉舟扬起下巴。左眼被强光刺得生疼,他干脆半眯着,视线越过光晕,死死盯住林副官握枪的手。
“老子就站在这。你那枪管子要是没塞驴毛,就照着老子眉心打。”
林副官扣在扳机上的食指猛地僵住了。
探照灯的光打在霍沉舟脸上。虽然糊满了血沫子和泥水,但那张清冷绝决的脸,林副官在督军府看了十六年,烧成灰他都认得。
“陆......陆爷?”
林副官的舌头打了结。枪口不受控制地往下压了三寸。
他接到的死命令是“除了陆爷一个不留”。现在陆爷满身是血地站在门口,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扣第一下扳机。
“瞎了你的狗眼。”
霍沉舟扯动左边嘴角,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砸在林副官脚边的靴子上。
“傅铮养的狗,现在连主子的门面都认不清了?”
他用的是陆归远那副清高的做派,下巴抬得老高。但在心里,霍沉舟早就把这帮北洋兵的底裤看穿了。
当兵吃粮,没人愿意背杀主子家眷的黑锅。只要压住林副官的气势,这几百号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就在林副官犹豫的当口。
一只惨白的手,猛地掀开了霍沉舟身后的蓝布门帘。
太岁壳直挺挺地走了出来。
月白色的长衫在风里飘荡。那张和霍沉舟现在一模一样的脸,彻底暴露在几百个大头兵的视线里。
院子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
林副官半张着嘴,眼神在霍沉舟和太岁壳之间来回扫视。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两个陆爷。
一个满身是血,透着一股子煞气。
一个完好无损,眼珠子却像死鱼一样灰白。
“林副官。”
太岁壳张开嘴。傅铮那阴鸷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把那个满身是血的废壳子给我打烂!别伤了里面的魂!”
林副官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
傅督军的声音,他不可能听错。但这声音偏偏是从另一个“陆爷”嘴里发出来的。
军人的服从天性压过了恐惧。
“拉栓!”
林副官大吼一声,手里的毛瑟枪再次抬起。
几百道金属撞击声同时响起。黑洞洞的枪口全部锁定了霍沉舟。
霍沉舟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口腔里泛起一股浓烈的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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