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傅”字的黄铜怀表,在陆归远苍白的指骨间晃荡。
表链摩擦木板,发出细碎的金属磕碰声。
霍沉舟趴在倾斜的铁皮甲板上,右眼死死盯着那块表。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一股混着石灰粉的酸水直接顶到了嗓子眼。
这东西他太熟了。
从他在这个该死的壳子里醒过来那天起,这块怀表就挂在他脖子上。他一直以为,这是陆归远那个痴情种留下的物件,是陆归远和傅铮之间扯不断理还乱的孽缘信物。
现在,这块表被陆归远的真身捏在手里,像是在展示一件赃物。
“十六年了。”
陆归远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汪封冻了百年的死水。
“我在这具暗无天日的棺材里躺了十六年。每天晚上,我都能透过那根桃木钉,闻到你身上这块表散发出来的,属于傅铮的臭味。”
陆归远手腕翻转。
“啪”的一声轻响。
黄铜怀表的盖子弹开了。
里面没有照片,也没有什么生辰八字。表盖内侧,赫然刻着一行极小的蝇头小楷——“赏,奉天暗桩,霍九”。
霍九。
霍沉舟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破败的喘息。他那颗透支到极限的地煞心,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狠狠地漏跳了一拍。
“想起来了吗。”
陆归远跨出画舫的船舷。
他脚下没有踩空。江面上翻滚的浓雾在他脚底自动凝结成一层黑色的坚冰。他穿着那身破裂的大红喜服,踩着江水,一步步朝着运沙船走过来。
“十六年前的奉天天坑。你不是什么路边随便抓来的乞丐。”
陆归远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
“你是傅铮养在奉天站的暗桩。代号霍九。是你亲手把那碗掺了蒙汗药的断头饭端给我。是你拿着傅铮给你的赏钱,摁着我的脑袋,一刀一刀,把我的脸皮剥了下来!”
话音砸在生锈的铁皮上。
霍沉舟的后背猛地拔直了。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直以来,他脑海里那些关于“陆归远爱傅铮”、“替傅铮挡枪惨死雪夜”的记忆,在这一刻,开始像劣质的墙皮一样大块大块地剥落。
假的。
全他娘的是假的。
傅铮不仅剥了他的脸,换了他的血,还让沈砚灯用走阴行的手段,把陆归远那段最凄惨、最绝望的记忆,强行缝进了他这个容器的脑子里!
让他以为自己是陆归远。让他心甘情愿地承受双魂共生的反噬。让他像个护食的野狗一样,替傅铮守着这具装满地煞心血的壳子!
“老子操你们全家祖宗......”
霍沉舟用左手手肘撑着甲板,干裂的嘴唇往外渗着血沫。他想笑,但这副残破的身体连扯动面部肌肉的力气都没了。
画舫上。
沈砚灯终于从极度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这老干尸根本没打算去管霍沉舟的死活。他趁着陆归远的注意力都在运沙船上,干枯的双手猛地探入怀里,抓出一大把画满朱砂的黄纸符。
“起阵!水鬼拉纤!”
沈砚灯咬破舌尖,一口真血喷在符纸上。
几十张符纸无风自燃,化作一团团绿色的磷火,直接砸向江面。
水底下顿时翻滚起密密麻麻的黑影。无数双惨白的水鬼手从江水里伸出来,死死扒住画舫的船底,试图把这艘黑船强行拖进水下的暗流里遁走。
陆归远停在了两船之间的江面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偏过脑袋,那双纯黑的眼睛斜睨了一眼正在疯狂结印的沈砚灯。
“我让你走了吗。”
陆归远抬起左手。
没有念咒,也没有任何花哨的动作。
他只是对着画舫的方向,五指猛地虚握。
“咔吧!”
江面下那些扒着船底的水鬼,在同一秒钟,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绿色的磷火瞬间熄灭,江水被大面积的黑血染透。
沈砚灯结印的双手僵在半空。
他低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凭空凹陷下去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胸腔里的肋骨全部向内折断,直接扎进了肺叶里。
“你......你已经成了......煞神......”
沈砚灯嘴里喷出大股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这老狐狸算计了一辈子阴阳,到死都没算到,在锁魂棺里压抑了十六年的滔天怨气,加上傅铮今天用来喂太岁的几万人尸血,硬生生把陆归远这具真身,催化成了连走阴行祖师爷来了都得磕头的极煞。
“扑通。”
沈砚灯的尸体砸在画舫的木板上,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动静。
陆归远收回手。
他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运沙船倾斜的铁皮甲板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
底舱的门框处。
霍长生拖着那条被军刺捅穿的左腿,死死抓着门把手。
他浑身都被底舱的柴油机熏得漆黑,手里那把卷了刃的杀猪刀正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