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块沾着黑血的银元,当啷一声砸在青砖地面上。
银元在地上滴溜溜地打转,撞到陆归远那条烂得只剩骨头茬子和红沙的左腿,才停了下来。黑血顺着银元的边缘渗进青砖缝隙,发出类似肥肉下油锅的滋滋声。
钱有德那张白胖的脸皮,在昏暗的烛光下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手里那本人皮账册,原本停在最后一页【待售物:陆归远】上。此刻,银元上的黑血像是活物一样,隔空化作三道红线,硬生生钻进了人皮纸里。
账册表面泛起一阵死灰色的涟漪。那三个字旁边,缓缓浮现出一个惨白的纸人印记。
这是钱记当铺最底层的死规矩。
活当不过年,死当不挑客。只要物件上了售卖牌,买家出了挂牌价,当铺就不能拦。
哪怕这件货肚子里装着傅家九代气运和三千兵煞,哪怕这件货随时会把整个当铺炸上天。
陆归远单手撑着实木柜台。右臂上那些暗金色的先祖正气鳞片,因为过度用力,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血。他大口往外吐着带着土腥味的血沫子,那只充血的左眼,死死盯住门槛外面的白七。
“白老板。”
陆归远漏风的嗓子挤出一声破锣般的冷笑。
“你这纸扎铺的买卖,做到当铺前台来了?三块大洋就想买老子这具太岁母体,你那四抬纸轿子,装得下我肚子里的烂账吗?”
白七佝偻着背站在浓雾里。那张涂着劣质腮红的死人脸,在四盏幽绿色引魂灯的映照下,透着一股子令人作呕的僵硬。
“陆大少爷。您现在不是母体,您是死当的绝户货。”
白七干瘪的嘴唇上下碰了碰,吐出一句黏糊糊的戏腔。
“沈老板在画舫上改了您的八字,把大清龙脉的死当副券挂在了您名下。您现在就是个明码标价的物件。白玉京出钱,买的是您这具容器。至于您肚子里装的是兵煞还是龙脉,那是我们白玉京和傅家的私账。”
这老鬼把账算得很明白。
陆归远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被这几句话拨得嗡嗡作响。
他大腿上那半张改了名字的副券还在发烫。沈砚灯这招借刀杀人,用得太毒了。
沈砚灯知道陆归远吞了傅家气运后,老朝奉肯定要收账。所以他提前改了八字,把陆归远从“平账人”变成了“商品”。只要白玉京来买,老朝奉在水底的青铜表盘就收不走陆归远。
这不仅是钻当铺的漏洞,这是把陆归远当成了一颗定时炸弹,直接塞进白玉京的防空洞里去填那个三万阴兵的窟窿!
“这买卖,当铺不认!”
铁栅栏后面,钱有德猛地一拍桌子。
那本人皮账册被他肥厚的手掌压得死死的。他那双绿豆眼瞪得溜圆,眼角的肥肉直哆嗦。
“白七。你拿三块带怨气的买命钱,就想带走老朝奉看上的太岁母体?他肚子里装的三千兵煞,是抵扣当铺三十倍保银的本金!你把本金端走,当铺的烂账谁来平?”
钱有德急了。
他是个精明的中间人。现在货物要被强买,老朝奉的死气还在水底逼着,他要是把陆归远放走,自己这颗好不容易缝上的脑袋,明天就得挂在后井的青铜树上。
“钱掌柜。规矩就是规矩。”
白七根本没往前走,他只是拨弄了一下手里那个破旧的算盘。
啪嗒。
一颗黑色的算盘珠子被拨了上去。
“您要是不认。那就是钱记当铺坏了行规。白玉京的三万冤魂,今晚就顺着这条街,把您这铺子连皮带骨给啃干净。”
气氛在这一秒彻底僵死。
空气里那种发霉的纸张味和江底淤泥的恶臭,混杂在一起,堵得人连气都喘不匀。
陆归远敏锐地察觉到,自己右眼眶里那层薄皮,轻轻跳动了一下。
霍沉舟的意识还躲在那半截残魂里。
“沈砚灯这盘棋,下得比你我想象的都大。”
霍沉舟那种平稳冷硬的声音,顺着视神经直接刺进陆归远的脑髓里。
“他在画舫上引爆我的真身,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逼老朝奉现身,触发死当规则。然后用改了八字的副券,把你变成货。白七这三块大洋,是买路钱。买的是你从后井地宫通往奉天火车站的单程票。”
陆归远的左手大拇指死死抠住柜台边缘的木纹。
买路钱。单程票。
白玉京真正的老巢,根本不在什么地下陵墓,而是在奉天火车站的地下防空洞!他们要把陆归远这具装着傅家九代气运的太岁躯壳,直接运到防空洞里,去强行冲破某个被锁死的死局。
“老子这辈子,最烦别人拿我当筹码。”
陆归远在识海里冷冷地回了一句。
他现在就像是一块夹在磨盘中间的生肉。上面是当铺的三十倍保银,下面是白玉京的三万冤魂。哪边碾下来,都能把他挤成一滩血水。
他这副身体根本撑不了多久。太岁红沙和先祖正气还在胃里死斗。
必须在这两帮鬼东西谈妥之前,把桌子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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