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铮那只掐在陆归远脖子上的手猛地松开。
五指痉挛着往回抽。原装肉身胸口那个裂缝里喷出来的黑血,在浑浊的水底洇开一大团化不开的浓墨。
陆归远那具烂成破布的缝合躯壳重重砸回水底的淤泥里。断裂的琵琶骨狠狠磕在青铜棺材的边缘。骨头茬子直接从皮肉里扎了出来,刮擦着长满白毛的棺壁。
他没喊疼。喉咙里倒灌进一大口带着腐臭味的冷水,连带呛出一串细密的水泡。
他只剩下一只完好的左眼,死死盯着上方。
那个穿着大红喜服、被水泡得发肿的女尸,嘴里还在嘎吱嘎吱地咀嚼着那张地下婚书。
黄纸被泡发,在女尸发黑的牙齿间磨成一团烂泥。每一次咀嚼,水底的温度就往下降一截。暗河里的流水在这一刻变得粘稠,水压成倍地往下砸。
“呸。”
女尸张开嘴,吐出一口混着黑泥的残渣。
那团残渣刚一离口,直接在水里炸开,化作三条猩红得扎眼的因果线。
第一条线笔直地扎进青铜母棺底下的淤泥深处,那里是大帅被当铺收走后残留的死气坑。
第二条线像活蛇一样在水里打了个转,狠狠扎进傅铮操控的那具原装肉身的心口。
第三条线,直奔陆归远而来,顺着他那个瞎掉的右眼眶,生生钻进了他仅存的半边魂体深处。
痛。
神经被生锈的锯条反复拉扯。
陆归远浑身抽搐了一下,左手死死抠住底下的淤泥。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抖动。
这根红线不是实物,是钱记当铺最高级别的断账因果。
婚书上写了三个人的生辰八字。现在婚书被母体吞了,这笔账被强行合并。只要这根线连着,三个人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不一定俱荣,但一损绝对俱损。
傅铮现在不好受。
他夺舍的这具肉身是最完美的容器,但也是个定时炸弹。里面掺杂了陆归鸿的生机、霍沉舟的南洋底蕴,还有大清龙脉的太岁残气。他还没来得及用先祖正气去梳理这些杂乱的经脉,就被这根婚书红线强行接管了中枢。
“装神弄鬼的东西。”
傅铮那张原本属于陆归远的脸上,皮肉绷得死紧,皮下的青筋一根根往外顶。
他没有退。北地霸主从来不信邪。
肉身的右手猛地抬起,五指并拢成刀。一股霸道绝伦的纯阳血气从掌心喷涌而出,直接化作一把赤红色的气刃,照着连在心口的那根红线狠狠劈了下去!
气刃砍在红线上。
没有声音。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在水下荡开。
红线连个白印都没留下。
反倒是傅铮自己的胸口,发出一声沉闷的撕裂声。肉身表面的皮肤直接崩开一条血口子。
“嘶......”
陆归远趴在泥里,倒抽了一口冷气。
傅铮那一记手刀砍下去,红线没断,但反噬的力道顺着因果线,百分之百同步传导到了陆归远的残魂上。
他本来就快散架的半边魂体,硬生生被扯出一条深可见骨的口子。
“督军这刀法......准头差了点。”
陆归远咽下涌到嗓子眼的血水,声音顺着水波飘过去,透着一股砂纸打磨过的粗糙感。
傅铮低下头。那双透着暴戾的眼睛死死盯住淤泥里的陆归远。
“你还有力气开口。”
傅铮往前迈了一步。军靴虽然不在脚上,但那种踩碎一切的步伐习惯,直接把水底的暗流踏出一个漩涡。
“这女鬼拿着婚书来索命。你这副破烂壳子能抗住几下反噬?”
“我这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陆归远左手在泥里慢慢摸索,避开一块锋利的石头。
“这房子您刚搬进来,还没捂热乎。等会儿要是让这女尸把房子拆了,您这缕藏在死皮里的残魂,可就真成了孤魂野鬼了。”
傅铮没搭理他。
因为那具泡水女尸动了。
她没有游过来,而是直接在水里走。双脚踩在虚无的暗流上,每走一步,那身破烂的大红喜服就往外渗出一股黑得发亮的死水。
那是钱记当铺后井最底层的死水,带着能腐蚀一切生机的怨毒。
女尸走得很慢,但水下十几米的距离,她只用了两步就到了傅铮面前。
那张浮肿的脸贴得极近。死鱼一样的眼白直勾勾地盯着傅铮。
“陆镇海的种......”
女尸张开嘴,吐出一股让人作呕的尸臭。
“身上却全是别人的味儿。”
女尸抬起那只泡得发白的手,五指张开,直接奔着傅铮的天灵盖抓了下去。
傅铮冷哼一声。
他不退反进,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扣住女尸的手腕。
纯阳血气在掌心炸开。那是极其克制阴邪的东西。血气接触到女尸手腕的瞬间,大团大团的白烟在水底翻滚。
女尸手腕上的皮肉被烧得滋滋作响,露出底下黑色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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