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张德发扛着农具从地里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红英孤零零坐在炕沿上出神,整个人蔫蔫的。他放下锄头,擦了擦脸上的尘土,轻手轻脚走到她身边坐下。
“今天咋了?看着闷闷不乐的。”张德发问得小心翼翼。
红英轻轻摇了摇头:“没啥事,就是坐久了发会儿呆。”
张德发看她不愿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沉默片刻后,他忽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裹着的东西,悄悄塞进红英手里。
红英低头一看,是一个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温热的气息,暖意透过薄薄的油布传到手心。
“回来路上碰见卖烤红薯的,想起你爱吃这个,就顺手买了一个。”张德发憨厚地笑了笑,说完便转身走向院外,“我先去喂鸡,你慢慢吃。”
红英捧着温热的红薯,心口一阵发酸。她望着张德发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走到鸡圈旁,弯腰给土鸡添食。暮色降临,一轮弯月爬上枝头,清辉洒满小院,他忙碌的身影被月光拉得长长的。
她心里清楚,村里那些难听的话,张德发不可能听不见。他每天穿梭在村子和田地之间,旁人当面不敢说,背后的指指点点、冷嘲热讽,他必然全都收在了耳中。“便宜爹”“冤大头”这类话,想来也时常落在他身上。
可从成亲到现在,他从未在她面前抱怨过半句,也从未流露出半点不满。不仅如此,还总记着她的喜好,出门干活回来,总会想方设法带些小东西。有时候是香甜的野野菜,有时候是一块用纸包着的水果糖,哪怕只是不值钱的小物件,也都是他小心翼翼揣在怀里带回来的心意。
红英咬了一口烤红薯,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流进心底。可嚼着嚼着,积攒多日的委屈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手背上,冰凉一片。
张德发喂完鸡走进屋,一眼就看见红英脸上的泪痕,脚步下意识停在了门口。
红英察觉到动静,连忙用手背擦去眼泪,挤出笑容,把手里的红薯递过去:“味道很甜,你也尝一口。”
张德发走上前坐下,接过红薯咬了一小口,认认真真说道:“确实甜。”
屋内红烛再次点燃,烛火映着两人的脸庞。张德发看着红英,眼神真挚又温柔:“红英,外头那些闲言碎语,你别往心里去。”
红英沉默着没有应声。
“我真的不在意,”张德发继续说道,语气坦然,“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反正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妇,肚子里的孩子,往后也是我张德发的孩子,这就够了。旁人的闲话,又少不了咱们一块肉。”
红英抬眼看向他,眼眶再次湿润:“可那些话,终究不好听,你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张德发挠了挠后脑勺,憨笑起来:“我也说不上为啥,就是觉得没啥大不了的。有你陪着,有未来的孩子作伴,我这日子就有奔头了。别的,都不算事。”
红英望着他朴实真诚的模样,心里百感交集,轻声说道:“德发,你是个实打实的好人。”
张德发的脸又一次红了。
红英看着他腼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身子轻轻一歪,靠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身上混着泥土、汗水和柴火的味道,朴实又安心,让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彻底放松下来。张德发犹豫片刻,慢慢抬起胳膊,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头。
窗外月色静谧,温柔的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将两人相依的身影笼罩其中。
红英心里明白,一味躲在家里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婆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家里磨面、买盐、打油这类杂活,总不能一直让老人奔波。思来想去,她决定走出院门,直面旁人的目光。
这天上午,她跟婆婆说道:“妈,我去村东头的磨坊磨点麦子。”
老人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叮嘱道:“路上慢些走,当心身子。”她心里清楚,儿媳不能一辈子躲在家里。
红英扛起装着麦子的布口袋,走出了张家院门。磨坊在村子最东头,要横穿大半个村落。她刻意挺直脊背,脚步沉稳,不疾不徐地往前走。路上遇见街坊邻里,她主动抬头问好,一声声“婶子”“嫂子”喊得大方得体。
路人皆是一愣,仓促应声,等她走远后,又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红英听得清清楚楚,却始终没有回头。
磨坊里已经排了不少村民,众人看见她进门,瞬间止住了闲谈,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红英神色坦然,把粮袋放在地上,安静排在队伍最后。
磨坊空间狭小,旁人压低声音的议论,一字一句都钻进她耳朵里。
“就是她,张大魁家的那个女人。”
“听说嫁去张德发家了,肚子都这么大了。”
“谁也说不清孩子爹到底是谁,可怜张德发平白捡了个麻烦。”
“他本身就老实巴交,不娶她,这辈子说不定都娶不上媳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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