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轻轻笼罩着整个村庄，村口的老槐树下，早已立着一道单薄苍老的身影。
是张万成。
老人今日特意换上了一件崭新的藏青蓝布褂子，衣裳平整干净，看得出来是专门收拾过的。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攥着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指尖反复摩挲，时不时踮起脚尖，望向红英家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
昨晚他就和红英约好，今日亲自带她进县城，好好看看大魁留下来的两间临街门脸。这是大魁最后的念想，也是老伴临终的嘱托，他心里沉甸甸记挂着，根本睡不踏实，天不亮就早早出门等候。
不多时，红英简单梳洗收拾妥当，仔细叮嘱婆婆守好家里的小卖部，照看两个孩子，随后快步赶到村口会合。
两人并肩走到路边，搭上最早一班去往县城的短途班车。老旧的班车一路颠簸摇晃，晃晃悠悠走了将近一个小时，才终于驶入热闹的县城街道。
张万成熟门熟路领着红英往里走，最后停在一排整齐规整的临街商铺前。他抬手，捏着铜钥匙对准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厚重的实木大门缓缓推开。
一股房屋长期密闭、沉闷干燥的气息扑面而来。红英抬脚跨进门内，细细打量起整间铺面。
屋子格局方方正正，没有一丝多余的隔断，空间开阔通透。前后两面都装着老式木格玻璃窗，推开窗便能穿堂通风，白日里采光极好，亮堂堂的一点不昏暗。
靠前临街的位置，刚好适合做一组实木柜台，用来收银摆货；屋内大片空旷地面，足够摆放好几排多层货架，分门别类摆放文具、零食、日用百货；最里侧还能单独腾出一块角落，专门堆放囤货，不用额外花钱租库房。
红英顺着屋子前后转了两圈，越看心里越欢喜。这铺面的条件，简直就是天生用来开小卖店的。
她走到临街窗边，探头往外望去。斜对面就是县城小学的大门，白日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商铺左右紧挨着连片的居民平房，家家户户挨得密集，常住人口极多，日常柴米油盐、文具零嘴、需求量极大。
只要这店开起来，生意绝对红火，比起村里那间狭小简陋、客源有限的小卖部，要强上十倍百倍不止。
满心欢喜在心底蔓延，可随之而来的，是沉甸甸压在心口的疑惑与不安。
这么地段绝佳、前景极好的临街铺面，是大魁当年辛辛苦苦打拼下来的全部家业。论血缘至亲，本该归大魁的亲姐姐所有，怎么兜兜转转，偏偏落到她这个早已没了名分的前儿媳手上？
天底下从来没有凭空掉下来的好事，红英越想，心里越琢磨不透，总觉得内里藏着自己不知道的缘由。
张万成静静站在一旁，将她眼底所有的欢喜、疑惑、不安，尽数看在眼里。
老人轻轻叹了一口长气，背着手缓缓走到屋子中央，望着空荡荡的四壁，眼底翻涌着无尽的寒凉与委屈，终于打算把压在心底许久、从未对外人言说的委屈，一字一句讲给红英听。
“红英，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犯嘀咕。这么值钱的门面，我闺女女婿半点不知道，最后偏偏给了你，你心里肯定觉得蹊跷。今天没有外人，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实在话。”
红英转过身，安安静静看着苍老落寞的老人，轻声道：“爹，我的确一直想不通。”
张万成喉结滚动，声音慢慢低沉沙哑，满是心酸。
“自从大魁走了之后，我们暂时搬去闺女家里过日子。我本想着，骨肉血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怕老了没用了，女儿总能念着养育情分，留我安安稳稳养老。”
“你娘在世的时候，他们夫妻俩还懂得收敛，表面上还算孝顺。可你娘一走，没人压着他们，真面目就彻底露出来了。夫妻俩眼里根本没有我这个老丈人、老父亲，自始至终盯着的，就是我每个月按时到账的退休金。家里大大小小所有开销，柴米油盐、水电杂费，全都逼着我掏钱！”
说到这里，老人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泛起了湿热。
“我一辈子勤恳干活，省吃俭用攒下的退休金，是我晚年唯一的退路和依靠。我不愿意把全部养老钱都交出去，任由他们挥霍拿捏。就因为这个，女婿天天给我甩脸子，说话夹枪带棒，句句带刺，家里大小事处处挤兑我、刁难我。”
“到最后，连我亲生的闺女也变了心。往日的父女情分半点不剩，整日对我冷言冷语，看我哪哪都不顺眼。”
张万成抬手抹了一把眼角，压抑许久的委屈彻底绷不住了。
“我那时候心里就凉透了，想着我辛辛苦苦养她一场，到老落得这般下场。我想着，就算我要回乡下养老，她哪怕假意挽留一句、说一句软话，我心里也能好受点。可她没有！半句挽留的话都没有！轻飘飘就跟我说，乡下空气好、清净安静，最适合养老过日子！”
这话，比打他一顿还要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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