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就这么熬过去了。
天刚蒙蒙泛白，院里的鸡一声接一声打鸣。里屋房门紧闭，招娣一整夜没有踏出半步。张洪昌蜷缩在灶房长条板凳上，身上只搭一件薄褂，冻得浑身僵硬，一宿没有合眼。
昨天那一场摊牌，招娣把话说得十分决断。他心里又愧又慌，后背一阵阵发凉。
事情已经捅破，假如再偷偷去找金花，一旦被人逮住，村长职务保不住，在全村彻底抬不起头，老婆孩子、家族脸面全部毁于一旦。他心里即使还放不下金花，也不敢再冒半点风险了。
天刚亮，不等招娣从里屋出来，张洪昌简单抓了两件换洗衣物，拎着一个布包袱，悄无声息离开了家，趁着早晨街上没几个人，直接住到村委会的值班室。
张洪昌打定主意躲出去，隔开两头，既不敢回家面对招娣，更绝不敢再靠近金花家半步。
招娣推门出来的时候，堂屋已经空荡荡。在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洗脸，看见板凳上落着张洪昌丢下的烟，人已经不见踪影。她愣了片刻，什么情绪也没流露，拢了拢头发，锁上大门，直接出门往鸡场去。
“姐！”红英看见她过来，一眼就看见她浮肿的眼皮、发黑的眼圈。
招娣摇摇头，不愿多谈昨晚的家事，拎起饲料桶就进了鸡舍。喂鸡、打扫棚舍，所有重活她抢着干，把满心堵得慌的委屈全部发泄在干活上。铁牛妈和两个女工察言观色，看得出来招娣家里出了事，可谁也不敢开口打听，鸡场里安安静静，只有小鸡叽叽的叫声。
村里还有一桩大事悬在那儿：德发娘跟张万成的婚事。原先说好五天之后，由村长张洪昌出面主持简单酒席，请族中长辈到场，把两位老人晚年结伴这件事定下来，堵上村里的闲言碎语。
如今张洪昌躲在村委会避风头，这件婚事的主持一下子就搁住了。
铁牛妈两头来回跑。白天去看望德发娘，路过金花家门口，院子依旧热热闹闹，妇女们来来往往领毛线、交手工活，一派红火光景，只是再也见不到张洪昌的身影。
铁牛妈趁着四下无人，溜到鸡场仓库墙角，找到红英。
“洪昌躲村委会去了，不肯回家，也不敢往金花那边沾。可这事情不算完，心里那根念想哪能说断就断。”
红英握着铁锨，眉头紧锁：“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招娣姐这边心里结了死疙瘩，金花那边还蒙在一股情绪里，长勇又在外跑活没回来。”
“就怕张长勇回来，早晚要撞出麻烦。”铁牛妈低声叹气。
金花这边，自打那天夜里之后，再也没有见过张洪昌。
一开始她还心里七上八下，等着他夜里偷偷过来。一天天过去，院门安安静静，后角门也再没有动静。
她慢慢听说，张洪昌跟招娣闹翻，人直接住进了村委会。
晚上干活的妇女全收拾东西回家了，两个孩子也睡熟了，偌大院子冷冷清清。她坐在油灯下面翻账本，常常走神。
一方面是松了一口气，总算不用再提心吊胆，害怕哪天被人捉奸在床，毁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小家；另一方面心底又空落落的。
她心里分得清轻重。张洪昌不敢再来，其实反而是好事。她跟张长勇复婚，好不容易挣下这份手工活的营生，全村妇女都靠着她挣钱，她不能亲手把自己的日子作没了。
可流言挡不住。
村里不少人已经知道村长夫妻闹掰，也隐约猜到前因后果。闲话拐弯抹角飘进金花耳朵里，有人当面一口一个金花姐叫着，可是一转脸就指指点点。
她表面不动声色，照常分派原料、验收针线活、按时结算工钱，待人一视同仁。只是待人接物比从前更加谨慎，干活的人一走就把院门闩死，不留半点让人说闲话的把柄。
村委会那边，张洪昌日子也并不好过。
白天还要处理村里公务，调解邻里矛盾、上报各种报表，人前依旧要端着村长的架子。一到夜里，值班室冷冷清清一张木板床，四下无人，那些心事就翻来覆去往上涌。
他不敢回家面对招娣冰冷的眼神，更不敢踏足金花家门口。理智清清楚楚知道不能再犯错，可思念压不下去，只能自己硬熬。
有人劝他回家跟媳妇低头认错，把日子往回圆一圆。
张洪昌只是闷头抽烟，一言不发。回家，他没有脸面；去找金花，代价他承担不起。两头困住，进退无路。
就在村里这团乱麻悬而未决的时候，在外送货的张长勇提前回来了。
原定还要在外头待五六天，路上一批货款提前结清。他心里惦记家里妻儿，连夜赶路。黄昏时分，一身尘土，肩上扛半袋毛线原材料，脚步疲惫地踏进村子。
一路上他还在心里盘算，这回拿到工钱，扯几块花布，给两个孩子做一身换季新衣裳。
走到自家院墙外，听见院子里面妇女的说笑声，知道金花正在忙活手工活。他脸上带出一点疲惫的笑意，抬手推开了院门。
随着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里热闹的说笑声骤然一滞。
满院子做针线活的妇女们齐刷刷转头，看见满身风尘、背着毛线原料的张长勇，脸上瞬间露出错愕又尴尬的神色。没人提前料到他会半路提前归家，所有人心里都莫名咯噔一下，空气瞬间变得凝滞起来。
金花正蹲在石桌边低头清点完工的鞋垫，指尖还捏着一把零钱，准备待会给大伙结工钱。听见动静，她下意识抬头望过来，脸上原本温和活络的笑意猛地僵住，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但她到底是在村里做惯营生、撑得起场面的女人，慌乱只转瞬即逝。她迅速压下心头的异样，站起身拢了拢衣角，强装镇定扯出笑脸：“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要两三天才到家吗？也不提前捎个信，我也好提前给你烧口热饭。”
她语气自然，熟稔又温柔，和往常夫妻相处的模样一模一样，可是心里不安稳，脸上表现得自然还是有点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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