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贾的感叹声顺着深秋的北风,越过波涛滚滚的黄河。
邺城,大将军府。
整座大殿烧着上好的兽脑香,暖意融融。十几名身披薄纱的舞姬正踩着鼓点,甩出长长的水袖。
袁绍斜靠在铺着厚实白虎皮的软榻上。
他手里端着一只西域进贡的夜光杯,猩红的葡萄酒在杯中晃荡。
“打吧,让他们狗咬狗。”袁绍抿了一口美酒,舒服地眯起眼睛。
他看向阶下坐着的几名谋士,语气里透着股傲慢。
“曹阿瞒倾国之兵去打徐州。就算他能赢,那虎豹骑也得脱层皮。那个叫刘涣的泥腿子,倒是替孤探了曹军的虚实。”
谋士郭图赶紧端起酒盏,满脸堆笑地凑上前。
“主公圣明!这叫坐山观虎斗。等他们两败俱伤,主公亲率河北大军南下。这中原和徐州,还不是主公囊中之物?”
袁绍听得舒坦,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这几天吃得好睡得香。每天看着前线传回的战报,权当是看戏解闷。
打仗多费钱粮?像他这样坐收渔翁之利,才是真正的霸主格局。
“砰!”
殿外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打断了丝竹管弦之音。
谋士沮授双手提着长袍下摆,连滚带爬地冲过门槛。他跑得太急,左脚绊在右脚上,整个人狠狠摔在青砖上,连头上的发冠都滚落到一旁。
“主公!出大事了!”
沮授顾不上捡发冠,披头散发地爬起来,嗓音劈裂得像一面破锣。
袁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他最烦自己听曲的时候被人打扰。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袁绍把夜光杯重重顿在案几上,“可是曹操打进下邳城了?”
“不是!曹操败了!”沮授连滚带爬地扑到台阶下。
“曹操不仅败了,他还签了停战盟书!白纸黑字盖了大印,承认徐州那位才是大汉正统天子啊!”
大殿里的鼓乐声戛然而止。
舞姬们吓得纷纷退到两旁。
袁绍愣住了。他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曹阿瞒向那个流民低头了?”
袁绍先是错愕,随即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他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孤早就说过,曹孟德就是个屠户出身的粗鄙之徒!三十万大军打不下一个小小的徐州,还被迫承认人家是正统!”
袁绍指着郭图,笑得直喘气。
“他这汉相算是当到头了!那假天子不过是用些妖言惑众的手段,曹操竟然被吓破了胆。真是个废物!”
郭图也跟着哈哈大笑:“主公说得对,曹操这一败,天下只有主公能与之抗衡了。”
“你们还笑得出来!”
沮授急得双眼通红,拳头狠狠砸在青砖上,砸得指关节鲜血淋漓。
“曹操是废物不假!可咱们河北的家,快被人偷光了啊!”
袁绍的笑声卡在嗓子眼里,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两下。
“你说什么胡话?孤在邺城陈兵百万,谁敢来偷孤的家?”
沮授深吸一口气,从袖子里掏出一沓厚厚的名册,双手高高举起,手抖得像筛糠。
“主公自己看!这是校事府暗探昨夜截获的城门出入名录!”
袁绍一把抓过名册,只扫了两眼,脑袋里便“嗡”的一声响。
名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
清河崔氏的旁支子弟三十人。
太原王氏的门客五十人。
甚至连邺城太学里的那些饱学之士,都有上百人连夜结伴出城!
“他们去哪了?”袁绍双手发抖,声音都在打飘。
“全去徐州了!”沮授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自从曹操承认徐州正统的《大汉早报》传入河北。咱们这边的名门望族、顶尖士子,就像疯了一样卷铺盖南下!”
袁绍倒抽一口冷气,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们疯了吗?孤在河北给他们高官厚禄,他们不要!跑去徐州干什么?”
“他们去挑大粪!”
沮授吼出这句话时,眼泪都下来了。
大殿里死寂一片。郭图手里的酒盏掉在地上,摔成八瓣。
“挑大粪?”袁绍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沮授,“那刘涣脑子有病,这帮世家子弟也跟着犯贱?”
“主公啊!您还没看透刘涣那深似海的毒计吗!”
沮授跪直了身子,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恐惧。他脑海里已经把刘涣的每一步操作,串联成了一张天罗地网。
“那根本不是挑大粪!那是大汉天子设立的‘入职忠诚度测试’!”
沮授双手在半空中疯狂比划。
“那刘涣逼着曹操承认他正统,有了大义名分。全天下的士子都把他当成了重振汉室的真命天子!”
“他故意放出话来,让投奔的士子去挑三个月大粪。这在那些清流文人眼里,叫什么?这叫劳其筋骨、饿其体肤!这叫圣君的锤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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