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都血案之中,隋杨直系宗室男子几乎被屠戮殆尽、一扫而空。世人皆知,他所属的弘农杨氏旁支,与正统隋室杨氏早已泾渭分明、毫无核心牵连,根本算不上真正的皇亲嫡系。
“站住!”
一声冷厉喝止骤然从身后炸响。
杨恭仁浑身一僵,脚步骤停,伫立原地不敢稍动,背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并非他胆小怯懦,而是宇文化及凶性滔天、丧心病狂,弑帝王、屠公卿,无法无天。
自江都逃窜至魏县的这一路,朝堂文武、宗室勋贵,稍有不慎便被当场斩杀,血流遍地、尸骸狼藉,一幕幕血腥惨状历历在目,刻在众人心底,无人不心生畏惧。
他缓缓回身,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拦路而立的,竟是一身素色朝服、须发花白的裴矩。
“裴公。”杨恭仁哭笑不得,松了口气,无奈道,“您这般突然喝止,未免太过......童心未泯了。”
来人正是闻喜裴氏一代掌舵人,前朝老臣裴矩。当年江都事变,骁果军怨声载道、军心浮动,唯有裴矩早前体恤士卒、为军士婚配安家,深得军心。宇文化及忌惮骁果将士舆情,不敢贸然加害,只得将他保全,接连授封尚书右仆射、光禄大夫、河北道安抚大使、蔡国公等一连串高阶官爵。
可这一堆显赫头衔,于乱世穷途之中,半点用处也无,尽是虚职空名。裴矩缓步上前,目光望向深宫方向,低声问询:“你是要来拜见萧太后?”
“正是。”杨恭仁微微颔首,下意识左右环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耳目隔绝,才压着声音急道,“方才前殿议事,我听闻相州李神通已率唐军大举来伐,宇文化及正召集心腹慌乱商议对策,我便趁机脱身,赶来拜见太后。”
“李神通......”
裴矩抬手轻抚颌下长须,神色复杂,轻叹一声:“不知此人,能否一举破贼,终结这乱世残局。”
没人甘心屈身从贼,尤其是追随过隋室盛世的老臣。依附宇文化及这等篡逆奸贼,前路漆黑、毫无希望,不过是迫于刀兵、苟且偷生罢了。
“无论胜负,于我等而言,都是好事。”杨恭仁怅然道,“也好过陪着此等逆贼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无谓送死。”
裴矩默然无言,心底满是悲凉。他们如今苟活魏县、寄身贼营,日日提心吊胆、如履薄冰,又何尝不是另一种苟延残喘?
“走吧。”裴矩收敛心绪,沉声开口,“随我一同入内,拜见太后。”
“好。”
杨恭仁应声,二人并肩而行,悄然踏入深宫后庭。伪许前殿,气氛暴戾紧绷,杀气弥漫。宇文化及早已废掉傀儡皇帝杨浩,自行僭越称帝,建国号大许,改元天寿,草草设立百官朝制。
可他这帝王之位,名不正、言不顺,根基虚浮、形同儿戏。所谓大许朝堂,从未有过半分帝王气象,终日唯有奔逃、躲藏、困守。除却勉强禁锢萧太后、摆几分帝王排场,其余时日,皆是在四面追兵的夹缝中苟活。
此刻听闻李神通统领三万唐军压境而来,宇文化及瞬间如临大敌,心神大乱,急召两位亲弟入宫议事。
偌大殿堂,他不信百官、不信诸将,唯独只信自家骨肉宇文智及、宇文士及兄弟。乱世绝境,唯有握在手中的兵权、血脉至亲,才是唯一的活命根基。
宇文化及目光沉凝,看向二人,急声开口:“我军如今尚有三万兵马,可披甲出战、堪为精锐的骁果旧部仅剩万人。唐军大举来攻,二位弟弟,有何退敌之策?”
宇文智及性情粗莽暴戾,胸无韬略、不通兵事,只会好勇斗狠。逢此绝境危局,他全无筹谋,唯有一腔蛮勇。
“李神通不自量力,前来送死!”宇文智及怒目圆睁,厉声喝道,“三军整甲,出城死战!直接冲杀便是!”
通篇言语,唯有死战,毫无章法。宇文化及心底一阵失望,深知这弟弟难堪大用、纯属庸才。
他旋即转头,目光寄望于素来沉稳缜密的宇文士及。宇文士及踌躇片刻,目光审慎,低声进言:“大哥,纵然此番我军侥幸击退李神通,又能如何?河北窦建德虎踞一方,兵强势大、根基稳固,我军接连苦战、兵疲将乏,绝非其对手,终究难逃覆灭结局。”
宇文化及本就心烦意乱,听闻此言更是焦躁暴怒,厉声呵斥:“眼下唐军兵临城下,若挡不住李神通,你我兄弟今日便是死无全尸!空谈日后何用!”
“事到如今,唯有一条退路。”宇文士及咬了咬牙,压低声音,大胆进言,“大哥,我们可举国归降大唐。”
“你说什么?!”
宇文化及双目圆瞪,瞳孔骤缩,满脸震怒,死死盯着亲弟,胸中怒火熊熊燃烧。
若非宇文士及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以他如今暴戾多疑的性子,早已当场将其斩杀泄愤。
一旁宇文智及亦是勃然大怒,厉声斥责:“你简直一派胡言!弑君篡逆,大罪滔天,归降李唐,岂非自投罗网、自取死路!”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