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走廊西段的日光灯管，在没有任何征兆的情况下，一齐灭了。
李毅站在管道井铁皮门前，手里的探测仪屏幕刚跳完最后一组稳定读数。黑暗中，他第一反应是眼睛还没适应，但几秒钟过去，瞳孔已经放到了最大，走廊里依然什么都看不见。那种黑是彻底的黑，像是所有的光都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他伸手摸到旁边的窗台，窗玻璃上本应有外面院子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此刻却什么都没有——玻璃外面也是一片漆黑，像是整栋楼被什么东西从外面蒙住了。
林薇的声音从走廊对面传来：“……灯没了？”
“不止灯。”李毅的喉咙有些发紧，“窗外的光也没了。”
他听到林薇的脚步声从对面移动过来，鞋底踏在地砖上的回响比平时闷，像是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灰。林薇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没看到她的脸，只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气息，和从她方向飘过来的一股极其微弱的潮气。
“探测仪还能用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李毅低头看向手里那块屏幕。背光还亮着，屏幕上的数值正在极其缓慢地往下跌，不是断电，是有某种环境干扰在影响设备。他按了一下侧面的亮度键，背光没有变化，仪器内部的结构还正常。他用手掌挡住屏幕，确认不是屏幕的问题——环境光确实在被什么东西吸走。
然后他感觉到了脚下的变化。
走廊地面的温度在下降，不是冷风带来的那种凉意，是整个地面的温度在平稳地、持续地降。他能感觉到鞋底传来的那种寒意，像是站在一块巨大的冰块上，凉气顺着脚掌往上爬。他蹲下来，指尖触碰地砖表面——那种凉已经超出了秋冬季地面应有的温度，像是被冷藏过的瓷片。
他站起来，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墙壁。墙面的触感和刚才完全不同了。先前是干燥的、微微粗糙的涂料层，此刻摸上去却带着一层薄薄的黏腻感，像是什么东西正从墙皮底下渗出来。他把指尖凑近鼻端，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钻进鼻腔，混杂着某种更陈旧的气息，像是老木头受潮后腐烂时释放的霉味。
“墙壁湿了。”他说，“有东西在渗出来。”
林薇没有说话，但她掏出手机点亮了手电筒。光束亮起的一瞬间，李毅看到了她的脸——她举着手机，光从下方打上去，在她的下颌投出一道阴影，她的表情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细线。她把手电筒的光转向两侧的墙壁，光柱扫过墙面的瞬间，李毅看到了一幕让他后背猛地一凉的东西。
墙上的墙裙变了。那层淡绿色的涂料已经剥落了，整面墙露出来的是土黄色的、粗糙的旧涂层，边角处结着一层暗色的霉斑，像是水渍在墙壁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了几十年之后留下的痕迹。墙面上还有几道暗褐色的渍痕，从上往下流淌，像是被人用手抹过。窗户的木框也在变化。原本的塑钢窗变成了老式的木框窗，漆皮剥落，窗缝里塞着发黄的旧报纸，那些报纸的边角已经脆了，皱巴巴地卷着边。
“医院……在发现变化。”林薇惊恐的说。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李毅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面的白板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扑扑的木板，上面贴着一张发黄的旧纸，模糊的印刷字迹几乎无法辨认，但能看到一个红色的圆形印章，盖在纸面的右下角，日期那栏写着：一九八七年。
一九八七年。
李毅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他用探测仪的背光又扫了一遍走廊，看到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管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裸露的白炽灯泡，被一根电线吊在屋顶中央，灯罩上落满了灰尘。墙角的地砖也变了——那些菱形防滑砖不见了，地面是粗糙的水泥面，颜色发灰发暗，表面还有几道深深的裂缝，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旧地面。
他抬起脚，看到自己鞋底踩过的地方留下了一个浅淡的湿印。地面的温度还在降，他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了白雾，清晰地悬在半空中，迟迟不散。
“林薇，”他说，“你试试联系方老师。”
林薇已经掏出手机了。屏幕亮着，信号栏显示空，没有一格信号。她又试了试对讲机，按键按下去发出平稳的确认音，但收信频段里只有沙沙的底噪，像是什么都没有收到。她调了三个频道，每一个都一样，全是空白的沙沙声。
“联系不上。”她说，“什么都不通。”
她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的某一扇门后面传来一声响动。极其轻微，但在这个彻底死寂的环境里清晰得像一根针落在地上。李毅转头看向那个方向，透过手电筒的光，他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门——那扇原本写着“管道井”的铁皮门，已经不见了。
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墙，灰扑扑的水泥墙面上结着大片大片的暗色霉斑，从墙角一直蔓延到天花板。那面墙看起来已经存在了很多年，边缘的涂料和周围的墙面完全融为一体，像是它从来都在那里。
管道井被一堵墙封死了。
李毅快步走过去，他伸手去摸那面墙——冰凉，粗糙，指尖能摸到墙皮剥落后的砂砾感和潮湿的霉斑。他用手掌拍了几下，声音沉闷，像是实心的。他转头看了林薇一眼，她站在原地，手机的电筒光还在亮着，但她的脸在那种摇晃的光线中显得格外苍白。她一直在看着那面墙，目光定在墙角的位置，像是看到了什么。
“这里有字。”她说。
李毅顺着她指的方向蹲下，在墙角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行很小很浅的字，像是用指甲刻进墙皮里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写的，笔画又细又浅，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了。
“……有人来……开门……”
他蹲在那行字前面，指尖悬在划痕上方不敢碰。那些刻痕的边缘已经发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之后又干透了。就在他辨认最后那几个字的时候，他的脑海里忽然炸开了一个声音。
极其微弱，像是一道正在被大风扯断的信号，时断时续，依稀是方老师的声音。
“李毅……你听得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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