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梯还在,但剩下的东西全变了。
那截通往地面的竖井入口,此刻只剩下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边缘的砖石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锤子硬砸开的口子。方老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洞口的方向,光已经照不进去那么远了,只有一片彻底的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了口。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的地面上,原本的混凝土已经变成了粗粝的石板,表面湿滑,覆着一层薄薄的暗色水膜。
两侧的墙壁在铁梯消失之后越收越窄,然后又猛地扩开,形成了一条狭长的通道。通道两侧是一排排铁门,门板厚重,表面布满铁锈和深褐色的污渍,每扇门上都嵌着一个巴掌大的送饭口,铁皮盖板半掩着,缝隙里透不出光。铁门的门框是嵌在石墙里的,石头表面渗着水,有些地方凝结着白色的盐霜,像是年深日久的潮气一层一层地蒸干了又渗出来,在石面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沉积纹。
方老师站在原地,他脚边的黄纸符还在,纸面已经半湿了,边角被地面渗出的水浸透。符文被铜针钉着,针尖插在符文交叉处,铜针的末端在潮湿的空气中微微发暗,表面浮着一层极浅的铜绿。他把铜针拔起来,针尖离开纸面的瞬间,符纸上的朱砂像是失去了支撑,黯淡了一下。
先前的判断,可能错了。方老师的声音在潮湿的通道中扩散开,但并没有形成回声,像被墙壁吸收了。不是简单的婴儿执念。如果是那件事,范围不会扩到这么大。这整个地下层的改建痕迹,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的铁门,它被改建过。本来不是这个结构的。
陈远蹲在地上,他的图纸已经湿了大半,纸面吸水变软,墨迹晕染开来。他用手掌压着图纸的边角防止它卷起,但指尖能感觉到纸张正在慢慢软化,像是要化进地面的水里了。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的铁门,门上送饭口的铁皮盖板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陈远张了张嘴,嗓子有些紧:方老师,这看起来……像是老监狱。
是监狱。方老师说,这种铁门是八十年代看守所改造时用的。门的厚度、送饭口的位置、门框嵌入墙体的方式,都是那个年代统一的做法。这栋楼的地下,以前有过看守所的功能。而它现在把这段记忆翻出来了。
话音刚落,通道左侧第三扇铁门后面,传来了一声响动。极其短促的电火花炸裂声,像是什么东西被通了高压电,持续了不到一秒就断了。然后是第四扇门,这一次更清晰——一声喊叫,闷在铁门后面,隔着厚重的金属,传出来时已经失真了,但能分辨出是成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被压制住的痛苦和惊恐。
韩野站在通道中段的位置,他听到了那些声音。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握着红绳铜钱的手指在用力,绳头缠在他的指关节上,铜钱被他攥在掌心里。方老师,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每扇铁门后面,发出的声音都不太一样。
方老师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目光沿着通道向前延伸,看到那些铁门在昏暗的视线中一扇接一扇地向远处排列着,门板上的锈迹和深褐色污渍像是一层又一层叠上去的旧痂。它们看起来完全一样——同样的大小、同样的锈蚀程度、同样的送饭口和同样的铁环拉手。但方老师能感觉到,每一扇门后面的东西都不一样。
那些声音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来,通道深处某扇门后面传来一声沉闷的、被捂住了大半的哭声,气息急促又不连贯,像是憋了太久才漏出来一丝。它的哭声和楼上那断续的哭声不同,声音闷得很,像是有什么堵住了发音的人嘴。然后是铁链拖拽在地面上的声响,刷啦刷啦的,贴着地面缓慢地移动着,从那扇门的底部一直拖到门的另一侧,然后又缓慢地拖回来。电击声也在更远处响了一下,比刚才的持续时间长了一两秒,伴随着一声短促的、几乎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喊叫,像是什么东西在高温和高压下挣扎着扑腾了一下。
赵冬青站在通道入口处,她退到了门框旁边,护身符还放在地面上,但她已经把它捡起来攥在了手心里。她的脸在昏暗中有些发白,嘴唇紧紧抿着,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那排铁门上移开过。它们在被折磨。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小,每一扇门后面都在被折磨。
方老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通道中央的地面上,那些潮湿的、泛着暗光的石板表面,此刻多了一串新的东西。脚印,极小的脚印,像是婴儿或者幼童的脚掌大小,五个脚趾的轮廓清晰可见,踩在潮湿的石板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痕迹。那串脚印是从通道深处延伸出来的,沿着通道的地面一步步向外走,在石板上留下一连串细小的、湿漉漉的印记。
然后方老师抬起了目光。他看到那串脚印从地面延伸到了墙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上走了上去,那些脚印沿着墙壁垂直向上,在石面上踩出一串血色的印记,一直延伸到了离地面将近两米高的位置。然后它们拐了个弯,沿着墙壁横向移动着,血色的足印在粗糙的石面上连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有手印混在脚印里面,同样的大小,五根细小的指头印在墙面上,像是用双手撑着墙壁在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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