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在后头喊:“小娘子,你这还没还价呢!”
禾娘脚下没停:“您这价,我可还不起,也不敢还,怕说少了,您又要饿上一顿。”
修车老头噗地笑出声,手里的木楔险些削歪。
摊主追出两步:“一贯三百!木楔、边板都替你修好,还搭一把新锁,这总成了吧?”
“车板泡过水,车轮还往左偏,柜上的锁也锈了,修好要钱,修不好还得我推回来。”
禾娘掰着那点毛病一笔笔算,“六百文,您若肯卖,修好后替我送到广来邸店,若不肯,我再往前头看看。”
“六百?”摊主捂住胸口,“你这是买车,还是要我的命?”
“买车,您的命我买不起,也没地方放啊。”
修车老头坐在旁边直乐:“五百文收来的车,人家肯添一百,你还捂什么胸口?我妹妹若知道你张口喊一贯五百文,今夜又要叫你睡灶屋。”
“你闭嘴!修你的车轮去。”
摊主还想往上抬,禾娘却只肯再加五十文,两人站在摊边磨了半天,从车板磨到旧柜,又从木楔扯到送货。
摊主一会儿说榆木难得,一会儿又说自己雇人送车也要脚钱,讲得口干,抓起凉茶灌了一碗。
最后还是修车老头嫌吵,拿木槌敲了敲车轴。
“七百二十文,边板换了,木楔重打,旧铁锁给她修好,再送到邸店,七日之内,车轴自己要是断了,过来找我,若往车上装了一头牛,那便不作数。”
摊主还要张嘴,老头已经把木楔塞给他:“快修,再讲一刻钟,我连你五百文收车的事也抖干净。”
“你到底是谁的兄长?”
“我妹妹的。”
禾娘没忍住,低头笑了笑,七百二十文算不得便宜,可好歹车能用,也省下头几日请脚夫的钱,她数钱时又数了一遍,才放到摊主面前。
摊主收了钱,嘴里便没闲过,一会儿念叨榆木贵,一会儿又算自己今日少赚多少,算到最后,连晚饭都快吃不上了。
老头头也没抬:“少吃一碗,正好省得夜里打鼾。”
他话归话,修车倒没含糊,将旧边板拆下来,换上一块有细小刨痕的榆木。
木楔浸过了油,拿木槌一点点打进车轴,咚,咚,声音闷实,铁锁也卸下来清了锈,钥匙插进去有些涩,多转两回,还是能开。
摊主把车交给脚夫时,又追出来叮嘱禾娘:“七日只保车轴,车板叫人劈了、柜门叫贼撬了,都莫来赖我。”
修车老头在后头补了一句:“他若装聋,你就来找我。”
“你还说!”
旧车送到广来邸店时,天已经擦黑,灶房飘出煮羊肉的味儿,店里的伙计端着一盆热水从廊下过去,险些同推车的脚夫撞上,张口便骂了两句,见是客人的东西,又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禾娘把两只蒸笼摞上车板,压了压,车身晃了两下,很快稳住,木柜也能放下纸包、钱袋和扫帚,地方不大,挤一挤够用。
她正拿钥匙试锁,万掌柜从柜房里出来,先绕着车看了一圈。
“小娘子,这车倒收拾得齐整,只是你那间屋,明日不能续了。”
钥匙卡在锁眼里,禾娘转了两下,没能转动,便先放下手。
“先前讲好能住到月底,怎么忽然不能续了?”
“早半个月便有客商订下了,只因路上耽搁,一直没到,我还当他改了路,方才却有人捎来口信,明日傍晚进城。”
万掌柜朝楼上指了指,“大通铺还有空处,你若只住几日,可以搬过去,可你这些锅碗蒸笼,还有这辆车……通铺塞不下,也不能在那里和面剁馅。”
后日便要去试卖了。
禾娘回头看了看车上的蒸笼,地方谈妥了,税钱也交了,眼下倒缺一口能安稳生火的灶。
“我明日午前搬走,那房钱怎么算?”
“算到午时,车若来不及搬,先在后院放半日,我不收你钱。”
万掌柜把话讲清,又添了一句,“过了明日落锁前还不搬,一日五文,店里也要做买卖,你莫怪我算得细。”
“该算的,劳万掌柜替我留半日。”
禾娘回屋取出槐花巷那张草契,纸折了两道,边角已有些皱巴,背后还有张牙人写的二十文收记。
房主尚未画押,她也没有交租钱,旁人拿去,也赁不下那间屋。
原本想着忙完摊位,再请冯有顺看一遍,事情偏不肯排着队来,一件还没收尾,另一件已经堵到了门前。
她把草契塞进怀里,锁好木柜,往冯家去了。
冯有顺已经散值,正蹲在门前刮鞋底的泥,听见禾娘明日便要搬,又听她后日要开张,拿过草契先看了一遍。
“房钱一月三百八十文,押三百八十文,井绳钱另出十文,公用灶棚也能用……这些倒写了。”
他翻到背面,看见那行二十文的收记,“张牙人还写了,成赁以后,这二十文折进牙钱,留屋两日,是今日到期?”
“他说能替我留到明日。”
“那还来得及。”冯有顺拿指背点了点契上几处空白,“屋瓦漏了谁修,灶棚什么时辰能用,灰倒在哪里,退屋时押钱怎么还,都没写,还有同院住的什么人,你问清了没有?”
禾娘答不上后头这句。
上回来,她只顾着看墙根干不干、屋里放不放得下木箱,院里有口井,灶棚有两只火眼,张牙人提过,她听了便记下了,谁先用灶,谁夜里吵,门闩牢不牢——全漏了。
冯有顺把草契递还给她:“我明早要去官仓,走不开,叫你嫂子陪你再看一遍,她过日子比我细,这些事问她,准错不了,等我散值回来,再替你看改过的契。”
程氏正在灶间盛粥,听见这话,隔着帘子应了一声:“成,明早我带孩子同她走一趟,只是得赶在晌午前回来,家里还有一盆衣裳泡着。”
禾娘把草契收好:“劳烦程嫂子了。”
“先别忙着谢。”程氏端着碗出来,怀里还挂着一条孩子用的小围嘴,“那屋子好不好,得看过才知道,你年纪小看不全,牙人说一句便记一句,漏下的全是往后吵架的由头。”
这话在理,禾娘点点头,也没替自己找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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