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也得先从钱袋里掏出来,谁家的铜钱是井里打的水,没了再打一桶?”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禾娘坐在旁边没抢话,她年纪小,这会儿说的多了反而让钱娘子摸清底细。
程氏平日说话细声细气,真讲起价来,嘴一点也不慢。
她怀中的哥儿坐不住,扭来扭去,禾娘就接到了自己怀里,逗着他,耳朵仍听着那边。
钱娘子起先咬死一贯五百文,程氏便起身,说还要再看别家。
“城南临街的铺子又不止这一处,你们这里墙根返潮,灶也冒烟,回头都得花钱收拾,她一个小姑娘弄不动,还要请人,那又是一笔。”
“嫂子,先别急着走。”禾娘小声叫了一句。
程氏回头瞪她:“你闭嘴,还没赁下呢,你倒先舍不得了。”
这一句真真假假,钱娘子却当了真,伸手拦了拦:“坐下再谈谈,你们诚心要,我也不喊虚价,一贯四百文。”
程氏没坐:“一贯。”
“那不成,城里住家的一间破屋都要四五百文,我这是临街铺子,还有两间屋!”
最后还是周成插了话:“一贯二吧。”
钱娘子猛地回头:“你——”
“咱孩子等不得。”周成声音低,“一贯二百文,按月交,保头钱……三贯,她们不用牙人,我们也省得再受那些人的气。”
钱娘子盯着丈夫,周成没抬头,只拿手去抠桌上一块干硬的面疙瘩,抠了半天也没抠下来。
铺里安静了一会儿,帘后又传出咳嗽声。
钱娘子把脸转回来:“一贯二可以,保头钱三贯也成,但契上要写至少赁满半年,不能今日开张,过两个月赔了,拍拍手便走,你们走得轻巧,我们还要重新找人。”
禾娘这才开口:“半年可以,每月月初交当月房钱,不预交后月;半年后若两边都愿意,接着续赁,我要退铺,提前一个月告知,房屋没有损坏,三贯保头钱全数退还,这些都写进契里。”
钱娘子看了她两眼:“你这孩子,话倒想得全。”
“我昨夜特意问过人,生怕漏了什么,还在纸上写了一遍。”
“那旧东西呢?”程氏朝墙边的粮缸抬了抬下巴,“这些怎么算?”
钱娘子立刻道:“六口粮缸、柜台、两张桌、八条凳,还有一杆秤,合起来三贯。”
程氏笑了:“你留着慢慢卖吧。”
“这些都是能用的!”
“那口裂缸拿麻绳捆着,盛水漏,装米招虫,柜台底下门都掉了,凳子还有两条腿不齐,三贯?外头木匠听见,要笑掉大牙。”
禾娘起身,又仔细看了一遍。
粮缸她最多要三口,柜台修一修能用,两张桌也还结实。
八条凳里有五条是好的,剩下三条晃得厉害,秤是米面铺用的大秤,她卖角儿馄饨,用不上。
“我要那三口没裂的缸、柜台、两张桌和五条好凳,那杆秤你们带走,余下的也不要,一起算六百文,成么?”
钱娘子气笑了:“你砍掉一大半东西,价钱也砍得只剩两成。”
禾娘有些迟疑,“柜台要修,桌子也要拿热水烫洗,刨去外头一层油污,凳子旧是旧了,还能坐。六百文少了些……七百文,不能再多。”
她说完,怀里还抱着个流口水的娃娃,钱娘子盯着她,一时没接上话。
程氏在旁边帮了一句:“你们急着走,旧桌旧凳搬出去还要雇车,留下能换七百文,省车钱,也省工夫,那几口不要的缸,你们卖给旧货铺,多少还能换些。”
两边又磨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定在八百文。
牙人没有插手,中间的二三百文也省了,只是赁契不能今日立,得请房主和保人都来。
禾娘没有当场给钱,只同他们约好明日下午见,走前,她又问了一回周家有没有欠米行、面行的货账。
钱娘子脸上不大好看:“欠米行六百文,欠药铺一贯多,那是我家的账,不会叫你还,明日可在纸上写明,先前债务全同新赁户无关。”
禾娘点点头,又想起来问:“还得写明我接手的是空铺,米面铺从前的客账、货账,都不随铺子走。”
钱娘子点头:“写,你这丫头,年纪不大,嘴皮子挺厉害。”
“钱娘子别恼,我钱少,怕一处没写清,日后扯皮。”
钱娘子反倒笑了,“我恼什么,写清好,写清了大家都省事。”
程氏也笑,“那今日先不按契,我们回去同保人说一声,晚些叫我官人来瞧,若无差,明日或后日签?”
钱娘子道:“明日最好,我们还要处理米面,后头也要收拾行李,你们若定了,米面要不要接一部分?都按市价低些给你,袋底的便宜,整袋的另算。”
禾娘说:“我想先看看米面,若没潮没虫,面粉我接,米也接一些。但我就一个人做吃食,也用不了太多。”
周掌柜终于开口,“你若要,我给你筛一遍,面是新磨的,米还有两袋陈些的,熬粥还成,不充新米卖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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