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传功长老那里时,天刚擦黑。苏小染没有先回清隐峰,而是直接落在了主峰大殿外的石阶前。她的道袍下摆还带着深海盐渍干透后留下的白色痕迹,头发被海风吹得半干,一绺一绺地贴在额角。守殿的执事弟子远远看见她的剑光,连忙迎上前要引路,被苏小染摆摆手止住了。她问传功长老在不在。执事弟子说在,正在偏殿看新送来的卷宗。苏小染便自己进去了。
传功长老正在灯下批阅文件,老花镜搁在鼻尖上,朱笔在纸面上细细地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苏小染,也不惊讶,只把朱笔放下,又往她身后看了一眼:“就你一个人回来了?赵无极他们呢?”
“都回来了。我让陆雪琪先去阵法院整理数据,苏婉儿回丹阁配药,赵无极和柳如烟在安顿装备。我直接过来找您。”苏小染在案前坐下,把东极海眼里的发现捡最要紧的几件说了。她说得很快,但每一条都说得极清楚,从他们如何在东海群岛外侧锁定高频灵力波,到海眼外壳上的银色光甲,再到核心光球里那段星主文明留下的影像。传功长老听的时候一动不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在听到“海眼”两个字时微微皱了一下眉。等苏小染说完了,他摘下老花镜,在手里慢慢转了转。
“你是说,那东西几千年前就动过一次,现在又要动了?”传功长老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那点平日处理宗门事务时的温和全收了起来,“而星主文明在它动过一次之后,就整个消失了?”
“影像里没有说得太明,但看得出他们离开得很急。东极海眼像是他们临走前最后留下的一盏灯,别的星主遗迹都封在陆地上,唯独这一座,被封进了东海的极深之处。我出来前让陆雪琪把海眼核心的脉动记录全抄了回来,那组高频波现在还在以极慢的速率变强。时间不多。”
传功长老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把老花镜架回鼻梁上。他看了看苏小染,又低头看了看案头那叠卷宗,忽然极轻地叹了口气:“又是这种天外有天的事。”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并无颓丧,反而带着一种已经见过风浪的年长者的沉定。他让苏小染先回去休息,最迟明晚,他会在主峰大殿召集各院主事和巡逻站的主官,把这事摊开来说。
苏小染从大殿出来时,主峰上的晚钟刚好敲响。第一声钟很沉,在山谷间荡了极久,像有人把手按在满山松涛上,让它们都静了一瞬。她没急着回清隐峰,而是踏着钟声慢慢往阵法院走。路上经过训练场,精英班的学员已经散了,只有几个值日弟子在扫擂台上的积水。月光从云层后面漏下来,把青石擂台照得发亮。苏小染站了一会儿,想起赵无极刚才在飞舟上问她“如果它真的要醒,我们怎么办”,这会儿钟声一响,她心里反而安稳了些。有些事在找到答案之前,得先把所有人都叫醒。
阵法院工坊里,陆雪琪已经把东极海眼的数据投影到了最大的那面屏上。苏婉儿也在,她没回丹阁,而是半路折来了这里,正和陆雪琪一起给那组高频波的波形做分段。顾小茶被苏婉儿叫了过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工坊角落里整理纸张。苏小染一进门,三个人同时抬了抬头。陆雪琪说:“你先看这个。”她把波形图放大,又叠上一层极淡的旧档残页扫描图。那是苏婉儿从太虚书院借来的那卷“东极浮岛”旧档,上面几处被前人用朱笔圈起的注释,和波形图的峰值节点几乎完全重合。陆雪琪说:“旧档上那几个被圈出来的点,应该就是前几次海眼启动的时间。你看,间隔不规律,但每次启动后不久,旧档就断更了。这卷旧档最后一行字,记的是‘海鸣三日,有光自东极来’。之后就没有了。”
苏婉儿接话:“也就是说,海眼一旦启动,会发出某种能被特定修士听到的海鸣。我们这次收到的,可能正是那海鸣的初段。”她顿了顿,说这种海鸣在混元宗时期曾被记录为“神魂警音”,能传得极远。只是后来东极海眼沉了,海鸣也跟着消失了。现在它又响起来,说明东极海眼下面那东西已经开始冒头了。
“这东西会一直往上。”苏小染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波形。她忽然说:“我想再下一次海。不是现在,等阵法院做出更完整的神识防护,等联盟把海眼的事定下来。我要下去看那东西是不是真的有形。”陆雪琪皱眉:“这次已经够危险了。你还要更往下潜?”苏小染点头:“海眼再深一点,就是它了。光球里留给我的影像,最后几帧一直往下沉,像在指路。星主们当年也许还留了更近的观测点。”苏婉儿说:“那我给你备一份更浓缩的醒神香。之前那种还是太淡了。”苏小染笑了下,说好。
第二天,主峰大殿里的会开得比想象中更久。赵无极、柳如烟、苏婉儿、陆雪琪都到了。传功长老坐在案后,太虚书院和苍梧派各来了一位代表。苏小染把东极海眼的发现原原本本讲了一遍。她讲星主文明如何在海下建了那样一座海眼,如何留下了一枚会说话的光球;讲那高频波如何直透神魂;讲旧档里那最后一句“海鸣三日,有光自东极来”。殿里极静。最后是苍梧派的那位代表先开口,说苍梧派愿意出巡逻队和阵船,向东极海域方向设三道临时警戒线。太虚书院的代表说,天书阁会派人来借阅旧档,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残页能和这次的海鸣对上。传功长老点头,又看向苏小染:“你打算再下海,得等你那几个神识防护片做好了再说。赵无极和柳如烟跟着你。别的人先不惊动。”苏小染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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