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天圣殿,气势恢宏。
徐寿辉端坐龙椅,他挥退左右,只留胞弟徐玉珍在殿中。
“玉珍,有件要紧事,需你亲自去办。”徐寿辉开口,声音低沉。
“皇兄请讲。”
“去峨眉山,无瑕观。接彩依回来。”
徐玉珍微微一怔,随即抱拳:“是。”
徐寿辉站起身,走到殿窗前,目光远眺,似要穿透万里云海,望见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
“当年,我于峨眉山结识她母亲……”他顿了顿,“彩依出生后,我决意反元。那时前程未卜,刀光剑影,恐累及她们母女,只好让她们留在无瑕观修行。”
徐玉珍轻叹一声。那段往事,他知晓几分。当年皇兄从袁州兵败中逃出,浑身是伤,是峨眉山的一位女子救了他。
“如今朕已立国,是该接女儿回家了。”徐寿辉转过身,眉宇间露出一丝难得的柔情,“她母亲……可安好?”
“皇兄放心,臣弟必安然接回侄女。”
徐寿辉点头,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速去速回。路上务必小心,如今局势未稳,各方势力都盯着天完国。”
“臣弟明白。”
徐玉珍领命而去。徐寿辉望着弟弟离去的背影,眼神复杂。
当年在峨眉山,他身负重伤,被一女子所救。那时他还只是跟着彭莹玉起事的师弟,四处逃窜。那女子不问他的来历,只知他需要藏身之处。她在山中采药为生,日子清苦,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他养伤。后来有了彩依,他在峨眉山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可他终究要下山。
那夜,他抱着刚学会走路的彩依,久久不语。女儿的小手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笑。他把女儿递还给那女子,说:“我要走了。”
女子没有哭,没有留,只是点了点头:“你去吧,做你该做的事。彩依有我,你不必挂念。”
待彩依到八岁左右,徐寿辉便返回彭莹玉身边。这七年,他只在偶尔的战事间隙,托人捎过几次口信,却再未踏上峨眉山半步。
七年来,他率军转战各地,从蕲水到武昌,一步步打下这片江山。如今终于坐上了这把龙椅,却总觉得身边空落落的。
不必挂念。
如何能不挂念?
徐寿辉握紧了拳头。待彩依回来,他要好好弥补这些年缺失的父爱。
几日后,徐玉珍带着一队亲卫,悄然离开南天圣殿,往西川而去。
天完国的都城,气氛却陡然沉重。
这日,城外忽有尘烟扬起。一队红巾军将士缓缓行来,队伍中央,是一辆马车,车上覆着白布。
守城士卒看清来人,脸色骤变,慌忙入宫禀报。
徐寿辉正在与几位将领商议军务,闻报后心头一紧,莫名地有些烦躁。他放下手中的军报,大步流星赶往城门。
城门外,那队红巾军已停下。为首的几个将领满脸悲戚,见到徐寿辉,齐齐跪地。
“陛下!教主他……”
徐寿辉浑身一震,推开众人,冲到马车前。他的手有些发抖,抓住白布的一角,迟迟没有掀开。
白布掀开,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彭莹玉,他的师兄,他的引路人,那个在袁州起义失败后和他一起逃亡的人。
此刻,那张脸苍白如纸,双目紧闭,尸身早已凉透。
“师兄!”
徐寿辉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抱住彭莹玉的尸体,放声大哭。
“师兄!你答应过我,要亲眼看着我们推翻这元廷!你答应过我!”
哭声在城门外回荡,众将士无不落泪。有的将领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有的跟着跪下,默默流泪。
彭莹玉,弥勒教中人人敬仰的彭祖师。当年在袁州,他振臂一呼,万人响应。兵败后,他与徐寿辉相互扶持,辗转逃亡。多少次绝境,是彭莹玉挡在他身前;多少次迷茫,是彭莹玉点醒他。后来徐寿辉在蕲水称帝,彭莹玉继续率军转战各地,攻城掠地,为天完国立下汗马功劳。
谁能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哭了许久,徐寿辉才稍稍平复,红着眼问:“腾翊呢?腾翊怎么没一起回来?”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浑身是伤的将领跪地禀报:“陛下,彭教主遇难后,腾翊……他……他没有随大军返回。”
“什么意思?”徐寿辉站起身,盯着那将领。他的眼眶还红着,眼神却陡然变得锋利。
那将领不敢抬头:“那日彭教主中伏,腾翊率兵拼死救援,可还是晚了一步。彭教主殉难后,腾翊跪在尸身前,一言不发,跪了整整半个时辰。然后他站起身,交待我们将教主的遗体送回去,便独自一人,往北而去。我等拦不住他,也不知他去了何处。”
徐寿辉愣住了。
腾翊,他的义子,自幼跟随他左右,与彭莹玉情同师徒。那孩子十四岁就跟着他行军,性子和彭莹玉一样倔。
“往北而去……”徐寿辉喃喃重复,猛地抬头,“他去寻仇了?”
那将领低头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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