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末的冬夜,后半夜三点的风像冰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我攥着二八大杠的车把,指节冻得发僵,车链条 “咔嗒咔嗒” 响,在空旷的大路上撞出回声,显得格外刺耳。那时候我刚满十六岁,在郊区的罐头厂当学徒,上的是后半夜三点到上午十一点的班,每天都得骑着这辆爹淘汰的旧自行车,走十多里地的大路去厂里。
平时这条路虽偏,却也有拉货的卡车、赶早卖菜的三轮车路过,可那天不知道怎么了,骑了快半个钟头,连个车灯的影子都没见着。天漆黑一片,只有头顶的月亮躲在云里,漏出一点昏黄的光,勉强能看清路面的轮廓,路边的白杨树像一个个黑黢黢的影子,杵在那里,一动不动。
“咋这么静?” 我嘟囔了一句,脚下加了点劲。自行车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 “沙沙” 的响。就在这时,我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熟悉的标记 —— 路边那座废弃的老加油站,墙皮都掉光了,只剩下个歪歪扭扭的 “油” 字牌,平时骑到这儿,就说明走了一半路,再往前拐个弯,就能看见罐头厂的烟囱了。
可那天,我骑过老加油站后,接着往前骑,骑了大概十分钟,眼角突然瞥见路边又出现了那个 “油” 字牌。
我猛地捏了刹车,自行车 “吱呀” 一声停在路边。我揉了揉眼睛,再看 —— 没错,就是那座老加油站,墙皮掉得一模一样,“油” 字牌歪的角度都没差。我心里咯噔一下,冒出个荒唐的念头:难道我骑过头,又绕回来了?
不可能啊。这条路是直的,除了快到厂时的一个小弯,根本没有岔路,怎么会绕回老加油站?我咬咬牙,调转车头,往回骑 —— 既然往前绕,那往回走总能找到正确的路吧。可骑了没几分钟,眼角又扫到那个熟悉的影子,抬头一看,还是那座老加油站,“油” 字牌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灰光,像在嘲笑我的糊涂。
我攥着车把的手开始冒汗,明明是冬天,后背却湿了一片。刚才还觉得冷,这会儿浑身的血好像都涌到了头上,耳朵 “嗡嗡” 响。我想起村里老人说的 “鬼打墙”—— 说人走夜路要是撞了邪,就会在一个地方绕圈,怎么也走不出去,直到天亮或者遇到 “活人” 才能破。
“别瞎想,别瞎想……”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让自己冷静点。我试着第三次骑车,这次走得特别慢,眼睛死死盯着路面,连路边的树都数着 —— 第一棵、第二棵、第三棵…… 数到第十棵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 “油” 字牌了。
这次我没停车,而是骑着车冲了过去,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冲过去,冲过去就能出去了。可骑了没多远,我就看见路边的树越来越熟悉,再往前,那个 “油” 字牌又出现在了眼前,像个甩不掉的影子。
我彻底慌了,跳下车,把自行车往路边一扔,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大路空荡荡的,只有风刮过白杨树的 “呜呜” 声,像有人在哭。我喊了两声 “有人吗”,声音在大路上绕了圈,没得到任何回应,反而让周围更静了,连链条的 “咔嗒” 声都停了,只剩下我自己的心跳,“咚咚” 地响,像要从嗓子里跳出来。
我想起上个月,同村的阿明说他夜里走山路,遇到 “鬼打墙”,在一个地方绕了三个钟头,直到天亮才走出来,回家后还发了三天高烧。当时我还笑他胆小,可现在,我才知道那种无助有多可怕 —— 明明是条宽敞的大路,明明知道方向,却像被无形的墙困住了,怎么也逃不出去。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喊:“小子,你在这儿绕啥呢?”
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沙哑,却很熟悉。我猛地回头,看见远处有个手电筒的光柱晃过来,越来越近。等光柱照到我脸上时,我才看清 —— 是同厂的王大叔,他比我大十岁,在厂里管仓库,也是后半夜上班,不过他住得近,平时比我晚出门半小时。
“王大叔!”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站起来就往他那边跑,“我、我绕不出去了,老是回到那个老加油站!”
王大叔关掉手电筒,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暖暖的,让我慌得发颤的身体稳了点:“你这孩子,眼神咋这么差?刚才你骑到老加油站后,没往前直走,而是顺着路边的岔路绕圈了 —— 你看,那边不是有条小土路吗?夜里看不清楚,你把它当成大路了,骑进去就绕回加油站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果然,老加油站旁边有条不起眼的小土路,路面跟大路差不多宽,只是路边没有白杨树,夜里月光暗,确实容易看错。我这才恍然大悟 —— 刚才我骑过加油站后,光顾着慌,没注意路边的岔路,顺着小土路骑进去,那条路刚好是个小循环,骑一圈就又回到了加油站。
“可我刚才往回骑,也绕回来了……” 我还没说完,就被王大叔笑了:“往回骑的时候,你还是没看清,又拐进小土路了!夜里走夜路,别慌,眼睛看仔细点,别瞎想那些有的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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