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嘉劝谏之后,曹操没有立刻对刘备动手,也没有再提这件事。他每天照常处理政务,批阅文书,去城北的屯田区走一圈,像是一段已经被他收进木匣里的旧札,等着它自己干透再决定是归档还是焚毁。郭嘉离开书房之后,他没有让人去监视刘备,也没有下令加强军营外围的岗哨。他像是要把那道尚未合拢的缝隙先留着,等它自己决定是扩大还是收缩。
又过了两天,曹操在校场边遇见程昱。两个人沿着跑道走了一段,曹操开口说了一句:“奉孝劝我杀刘备。”程昱没有立刻接话,像是要在心里先走一遍那条路的边界:“主公没有动手。”曹操说我没杀他,是因为他刚来投奔我就杀了他,名声会受损。程昱说主公考虑得对。曹操沉默了片刻,“我留着他,是想看看他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程昱说那主公打算让他做到什么程度?曹操没有回答,只是沿着跑道继续往前走了一段,然后转身回了府衙。
刘备在许昌城里的日子过得愈发安分了。他的活动范围比刚来时更小,不再每天上城墙走一圈,只在住处和军营之间往返,像一株已经适应了盆口宽度的植物,根系沿着盆壁自然收束。他在路上遇见曹军将领时会侧身让路,在城中商铺买东西时不会多问价格。他的举止没有刻意收敛的痕迹,但也没有多余的扩张动作。有人把这些细节报给了曹操,曹操听完后没有评价,只是让人继续留意。
荀彧在第四天傍晚来到曹操的书房。他比郭嘉和程昱都晚到,像那枚棋子需要先在棋盘边缘多停一阵,等到其他人都落过子之后才决定自己该往哪个方向推。他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手里没有带文书。曹操正在灯下看书,看见荀彧来了,放下书卷:“你也来劝我杀刘备?”荀彧说不是来劝主公杀他,是来跟主公说一件事。曹操说你讲。荀彧说刘备现在在许昌,看起来安分守己,但他每天早上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把住处院门内侧的门闩检查一遍。他每次从军营回来,都会走一段弯路的路线,再折回住处,像是要确认有没有人跟着。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自然,不像是刻意为之。
曹操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案上的灯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燃成一道平稳的弧线。荀彧站起来:“末将不是来劝主公杀他,也不是来劝主公留他。末将只是觉得,这个人无论在哪里,都会先把自己的退路看一遍。”荀彧走后,曹操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他知道荀彧说的是实话。
又过了一天,曹操下令给刘备的驻军增加了一批粮草和冬衣,又让人把刘备住处那棵枣树下的落叶清理了一遍。刘备收到这些东西后,在住处写了一封简短的回信,只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措辞平实,没有多余的情绪。曹操看了一遍,把信纸放在案几上,没有回信。
吕布在徐州也收到了这些消息。消息是貂蝉的情报网传回来的,说曹操没有杀刘备,反而给刘备拨了粮草和冬衣,像是要在外面做出一副厚待刘备的样子。吕布听完之后没有评价,只是在城墙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西边的天际线。曹操惜名,不肯杀刘备,这正是刘备的机会。他会利用曹操的犹豫,在许昌慢慢扎下根来,等到曹操觉得时机合适的时候,刘备已经不再是曹操想杀就能杀的人了。
陈登在当天傍晚来到书房。他在案几对面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曹操没有杀刘备,反而拨了粮草和冬衣,像是在示好。”吕布说曹操不是示好,是在做样子。他需要让天下人看到他宽厚。等他不需要宽厚的时候,他就会动手。陈登没有接话。
入夜之后,吕布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他没有看地图,也没有批文书,只是坐在那里,像是在等那些尚未成型的话先自己找到落点。曹操留着刘备,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还能控制住局面。但刘备不是那种会一直待在别人安排好的位置上不动的人。他会在曹操觉得他安分的时候,找到那个最不容易被发现的空隙,然后从那里穿过。吕布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城外田野里草木的气息,像是有人在远处替一道尚未被发现的缝隙,先铺平了它两侧的土。
貂蝉在厨房里收拾碗筷时,听到吕布从书房走出来的脚步声,没有回头,把灶台上最后一摞碗叠好放进橱柜里。她关好柜门,在门边站了片刻,像是在等那道已经推开的窗扇,在夜风中找到一个不再需要用手扶着的角度,然后再决定是否离开。她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身走出了厨房,穿过后院时脚步很轻,檐角的灯笼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一座被反复合拢又推开的旧门,正在等风来决定它最后的开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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