沛城那边的消息传到许昌时,曹操正在城北的屯田区查看春耕的进度。地里的麦苗已经长到了一拃高,绿油油的一片,沿着田埂铺展开来,像一块刚刚被熨平的布。程昱站在田埂上,把刘备已在沛城安顿下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又提了一句臧霸的骑兵正在沛城与徐州之间的官道上巡弋,已经形成了固定的巡逻路线。曹操蹲在田埂边,用手捏了一株麦苗的根部,看了看土层的湿度,又把它放回原处,没有评价。他沿着田埂继续走了一段,在一块地势稍高的地方停下来,望着远处田野尽头那道隐约的天际线,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来:“刘备已经到了沛城。吕布也在加紧布防。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动。”
程昱说那主公下一步打算怎么走?曹操没有立刻回答,沿着田埂往回走了一段,蹲下来又看了一会儿麦苗的长势,才站起身来说了一句:“让刘备在沛城待着,不用催他,也不用动他。等他觉得自己已经站稳了,他会自己往前推。”他沿着田埂走回城门口,在门洞内侧停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远处田野里那片正在返青的麦苗,然后走进了城门洞。
许昌城内的军营里,这段时间也在加紧训练。曹仁每天带着步兵在校场上列阵、冲锋、散开、重新列阵,一练就是几个时辰。士兵们被操练得筋疲力尽。校场上的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形成一层细密的浮尘,像是整座许昌城正在为一场尚未落定的交锋提前扬起它的幕布。夏侯惇的骑兵则在城外跑圈,每天绕着城墙跑两个来回,训练马匹的耐力和转向。许昌城的节奏正在缓慢收紧。
吕布在徐州也没有闲着。他在收到臧霸的巡逻报告后,又在沛城通往徐州的几条必经之路上各设了一处观察哨。每处哨所配了五个人,不靠城墙,不在官道上,都藏在路旁的树林或土坡后面,确保每天有三次向徐州报信。他把这些安排落实之后,又去了一趟彭城,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从城门楼走到西门角楼,确认城墙上的砖缝没有明显的松动。他在彭城多留了一夜,第二天清晨才返回徐州。经过沛城方向时,他放慢了速度,望了一眼远处那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城墙轮廓,然后策马加速,向徐州方向驰去。
高顺在彭城城墙上值班时注意到,沛城方向偶尔会有人影在田野边缘移动,数量不多,不像正规军的操练,更像是斥候在勘察地形。他没有下令拦截,也没有派人去追踪那些移动的人影,只让人把观察到的位置和时段记录下来。
臧霸的骑兵在第三天的巡逻中,有一次在沛城以东大约四十里处发现了一队正在勘察地形的人马。那队人马在看到臧霸的旗帜后立刻掉头向南撤走了,没有停留,也没有试图确认臧霸的兵力规模。臧霸没有下令追击,只让人把那队人马的装束和数量记录下来。他在那处岔路口勒住马,望着那队人马消失的方向,没有多说什么,拨转马头带着骑兵沿原路返回了营地。
消息在第四天傍晚传到了徐州。吕布正在书房里翻看水军训练的记录。郭奕在门口站定,把那队勘察地形的来历不明的骑兵说了一遍。吕布合上记录:“那队人马的装束有什么特征?”郭奕说臧霸没有靠近确认,但据观察,那队人马没有打旗号,骑的是普通青骢马,穿的是灰色布甲,不像是沛城刘备的兵。吕布在案前坐了一会儿。
入夜之后,吕布来到城墙上,望着西边的方向。沛城的轮廓在夜色中完全看不见了,但他知道那队人马的动向不会是偶然。刘备在沛城不会轻易往外推,现在推就等于给曹操送一个开战的理由,他的退路还没有准备好。他站了一会儿,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干草的气息。他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回县衙,貂蝉在廊下放了一盏灯,光晕在青砖地上铺开一块暖色的区域。他经过时停了一下,没有去碰那盏灯,继续往前走,推门走进了书房,在案前坐了下来,点起灯,重新铺开了徐州以西的地图。
那一刻他知道,曹操和吕布之间的大战已经不再是“会不会发生”的问题,而是“什么时候”的问题。他合上地图,没有在上面做任何新标记。窗外夜色正浓,远处的田野被月光照成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像是正在等待一支笔来为它补上缺失的等高线。他吹灭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进了院子,从那棵枣树旁边经过时,他伸手碰了一下树干,触到树皮上一道旧痕,没有停留,继续沿着廊下走回了内室。月光把他身后的影子收进墙角的暗处,像在替一道尚未到来的命令,提前选好它该落在哪一块尚未干透的灰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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