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文姬是在一个雨天的午后到达徐州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官道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骑着一匹青灰色的骡子,身后跟着一辆牛车,车上装着她从河内带来的几箱书和一卷卷旧稿。她没有提前写信通知吕布,像是要让这次重逢落在它该落的地方,而不是被人为地安排在一个特定的时辰。
她在城门口下了骡子,牵着缰绳走过城门洞时,守城的士兵认出了她,没有拦,只朝里面喊了一声“蔡先生来了”。吕布正在县衙正堂里与陈登商议商路的扩展,听到外面的喊声时手中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院子看见蔡文姬正穿过前院,衣摆被雨打湿了一截,手里没有撑伞,像是从城门口一路走过来的。两个人在院子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站住了。雨声细细地落在青砖地上,落在院墙边的几片新叶上,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隙里。蔡文姬先开口,说了一句:“文姬路过徐州,顺便来看看。”她的语调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吕布说:“你一路淋雨过来的?”蔡文姬说雨不大。她侧过身,指了一下身后那辆正在被卸下来的牛车:“文姬把河内的几箱书带来了,还有一些父亲留下的旧稿。徐州刚刚安定,文姬想,或许用得着。”吕布的目光从那辆牛车移回她脸上:“你这一趟是路过,还是留下?”蔡文姬沉默了片刻,像是要让那句回答先在自己心里走完:“留下。”
当天下午,蔡文姬被安排在了县衙后院的一间空房里。房间不大,但窗户朝南,光线很好。她把自己带来的书箱打开,一本一本地拿出来,在案几上按类别码好。吕布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蔡文姬在码好书之后又整理了几卷旧稿,把它们按年份排好,然后直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雨后湿润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院墙外那棵枣树的清香。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看见吕布正站在门口。
吕布开口说了一句:“文姬,河内那边的事,你走之前都安排好了?”蔡文姬说已经安排好了,书院的事交给了几个大弟子,徐庶也答应会帮忙看着。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确认过的事。吕布又问那皇后那边呢?蔡文姬说文姬在临走前把剩下的课都教完了。她停顿了一下,“文姬觉得,河内的事已经做完了,该来徐州了。”
蔡文姬在徐州住下来之后,开始重新整理那些被战火打乱的政务档案。她把庞杂的案卷按时间、类型和区域逐一归类,像在替一座被风吹乱的庭院重新划定它的花坛边界。陈登第一次看到她整理完的文书架时,在书案前站了一会儿,翻了几页,合上之后什么也没有说,像在确认那面墙的边框确实已经沿着预想的轮廓合拢了。
吕布在处理军务和政务之间来回奔波时,每天清晨,蔡文姬会把当天各县呈上来的文书分好类放在他案头,又在一旁搁一盏已经温好的茶。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声不响,没有问过那些文书的内容,也没有追问他打算怎么批复。有一回吕布批完最后一份公文抬起头来,发现她已经离开了,案角换了一盏新的茶,茶还是热的,茶汤里的叶片还没有完全沉到底。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是河内常喝的菊花茶,味道熟悉得像是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片田野。
貂蝉在第三天傍晚端着一盘新炒的菜走进蔡文姬的房间,没有敲门,推门进去时蔡文姬正坐在灯下校对一份徐州的赋税旧档。两个人没有多说话,貂蝉把菜放下,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一会儿,看着蔡文姬在灯下批注那些旧档的背影。她站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间朝南的窗户确实能晒到足够的日光,然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姐姐来了,将军脸上的神色比前些天松了一些。”蔡文姬放下笔,嘴角微微上扬:“那你觉得将军能松多久?”貂蝉说不知道,但能松一阵是一阵。
吕布在当晚的暮色中再次登上城墙,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城外的田野在落日余晖中铺展开来,像一封被反复抚平的信纸。沛城方向的轮廓在远处依稀可辨,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想太远的事,只是在想蔡文姬带来的那些书已经码好了一半,另外一半还在箱子里,她说明天再理。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下城墙,沿着街道走回县衙。貂蝉已经回到了厨房,灶台上的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他推门走进书房时,窗台上那盏灯已经被点亮了,案几上摊着一卷新的文书,旁边放着一杯菊花茶,茶汤澄澈,像是刚泡不久。他不知道那是谁放的,又像是知道。他坐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沿着喉咙缓缓滑落,带着一种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的温热。窗外夜色正浓,城墙上那些正在移动的火把连成一条断续的光线,像是在提醒他,有些防线正在合拢,而有些缺口正等着他亲自去走完。他没有急着放下杯子,让杯沿的温度在指腹间多留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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