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的城墙在深秋的风里显得比平时高了一些。高顺每天清晨准时出现在城楼上,沿着城墙走一圈,确认每一段垛口的箭矢储备和弓弦状态,然后回到城楼里坐下,面前摊着一张彭城周边的布防图。他的左臂上还缠着绷带,是半个月前在城墙上被流矢擦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但阴天的时候还会隐隐作痛。城外的曹军像一片灰色的潮水,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城墙的根基,却始终没有发起真正的总攻。
许昌城内,刘备的处境正在变得微妙。那些关于他与吕布暗通的消息像一张无形的网,正沿着街巷与军营通道缓慢收紧。他每天依然按时出营巡视,按时回住处歇息,但认识他的人开始在路上用目光提醒他——有人在看他,有人在等他做出一个决定,有人在确认他是否还在原地。关羽注意到了那些目光,他在刘备经过时放慢了脚步,像要确认那些注视的力度是否已经超过了正常警戒的阈值,但没有开口询问。张飞坐在营房门口,把几根枯草茎在掌心里反复折成等长的小段。
曹操在府衙里照常处理政务,没有当面质问刘备,也没有下令加强对刘备驻地的监视。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程昱把刘备驻地的粮草供应从按月拨付改成了按旬拨付,每十天送一次,分量不变,但次数多了。刘备在收到第一次按旬拨付的粮草时,在营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转身走了回去。他知道曹操已经听到了什么,而这个动作本身,已经是一道不需要加盖印章的答复。
彭城城外,曹操的粮道在张辽截断运粮队伍后的第三天开始出现缺口,第一批补给没有按时到达营地。曹仁在傍晚来到中军大帐,他把粮草短缺的消息说了一遍,又补充了一句:“短缺的不多,但如果下一批也到不了,围城的部队就会开始缺粮。”曹操正在看地图,他的目光没有从地图上移开,只说了一句:“下一批会到的。”曹仁没有追问,退出了大帐。曹操等他走了才放下地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了一眼彭城方向,夜色中城墙的轮廓只剩一道深色的横线。他知道吕布正在从各个方向收紧他周边的网,他必须做出选择。
彭城城墙上,高顺在当天夜里也感觉到了城外曹军营地里的变化。曹营的灯火比前几天少了一些,有几处位置的帐篷在暮色中没有点灯,像是已经被撤走了。他站在垛口后面看了一会儿,没有让人去核实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继续沿着城墙走完了当天的巡查路线。他在走下城墙时对副将说了一句:“通知各营,明天开始每天的口粮减少一成,分到每个人碗里。”副将没有多问,转身去安排了。
张辽在截断粮道之后,没有急着返回徐州。他带着骑兵退到了酸枣渡口以北的一处洼地里,在那里临时扎了营,等着下一批运粮车经过。他在洼地边缘蹲下身,用手探了探洼地底部的土质,确认那些蹄印已经被夜露和干泥重新填平,才直起身来走回营地。他知道曹操会调整运粮路线,也知道许昌那边很快会有新的粮车出发,但他不确定它们会走哪条路。他只能等,等那批粮车自己露面,再决定是截断还是放行。
徐州城内,吕布在当天傍晚收到了张辽截断第一批粮草的消息。他把信纸看完,搁在案几上,走到窗前站了一会儿。风从窗缝里渗进来,带着初冬干燥的草木气息。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已经点燃了,光在暮色中沿着墙头连成一道细长的线。那道线正在缓慢地变薄,但不是因为灯油不够,而是因为有些地方的火把已经不需要再燃那么亮了。他关上窗户,走回案前,坐下来,像是要把那道正在变薄的线先在心里走完它该走的路程。
曹营内,曹操在第二天清晨下令撤去了彭城北面的一段围城兵力,把那些部队调往粮道方向,试图重新打通运粮路线。这是郭嘉在当夜的建议——保住粮道,比围住一座城更重要。曹操采纳了,但撤去的部队在官道上没能找到张辽的踪迹。张辽已经转移了位置,在曹军增援部队到达之前向南移动了大约二十里,在另一处渡口附近重新埋伏下来,像是要在河流改道之后,沿着新的河床重新布置他的防线。风声越来越密,吹过彭城郊外的田野,吹过徐州城墙上新换的旗帜,吹过酸枣渡口那片正在重新变干的河床。两道防线之间的空隙正在被重新填充,而不论是哪一方先找到它的破口,都将决定这座城接下来的走向。他勒住马回望了一眼彭城的方向,城墙上正在更换新一批火把,光沿着墙头重新连成一道完整的长线,像是有什么正在被重新接合。他拨转马头,沿着官道向西南方向策马而去,在他身后,夜色正沿着城墙的轮廓缓慢地铺展开来,为那些尚未被标记的路径留出足够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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