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不敢再劝,默默研墨。谭弘毅铺开纸,提笔。
手腕一用力,剧痛袭来,他倒抽一口冷气。笔尖在纸上颤抖,留下一个歪斜的墨点。
“公子,要不您说,我来写?”石柱急道。
谭弘毅摇头,换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固定住,再次提笔。
这一次,笔尖稳了。
他先从第一道《论州县吏治之要》开始。破题、承题、核心观点“三实册”、具体实施建议……一行行字在纸上浮现,虽不如考场上的工整,但要点俱全。
然后是漕运、教化、国库、安边。
写到《安边论》时,他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一篇,他写得最用力,也最冒险。此刻回想起来,某些段落简直大胆得令他自己都心惊——比如将火器改革包装成“继承祖制”,比如提出“茶马五市2.0”和“北方经济生态圈”,比如文化同化的长期战略……
这些想法,真的能被这个时代的考官接受吗?
他摇摇头,继续写。
不管了。写都写了,想也无益。
五篇要点默完,日已偏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的思考,他的野心,他的忧患。
他放下笔,看着这些字,忽然笑了。
苏明远推门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也笑了:“怎么,自己看自己的文章,还能看出花来?”
“不是看花,”谭弘毅轻声道,“是看种子。”
“种子?”
“嗯。”他指着那些字,“这些想法,就像种子。现在埋进了土里,能不能发芽,看天意。但至少……我们种下了。”
苏明远沉默片刻,点头:“是啊,种下了。”
接下来的日子,是漫长的等待。
会试阅卷要经过糊名、誊录、分房、荐卷、堂议、定等、填榜……一套繁琐的流程,至少需要半个月。这半个月,对考完的举子而言,是比考试本身更煎熬的折磨。
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成了流言的温床。
“听说了吗?今科策论考‘安边’,有个山东的举子,直接说要‘尽发九边之兵,犁庭扫穴’!狂得没边了!”
“你这算什么消息?我有确切信儿,顾宪成那篇《国库盈虚策》,引了桑弘羊、刘晏、王安石三家的得失,写得鞭辟入里,几位房官争着要荐上去!”
“争有什么用?最后还得主考张侍郎点头。张侍郎最讨厌标新立异,文章写得再好,不合他的脾胃也是白搭。”
“可我听说副主考王守国王大人很赏识有实学见解的……”
“副主考能大过主考?”
流言一日三变。今天说某权贵子弟打通了关节,明天又说礼部抓了几个舞弊的,后天又说阅卷官们为了几份卷子吵得不可开交……
小院里,谭弘业和石柱每天出去打听消息,回来时脸色时忧时喜。
“公子,外头都说今科取士要‘重实务’,这对咱们有利啊!”
“可也有人说张侍郎坚持‘义理为先’,已经驳了好几篇太‘实’的卷子……”
谭弘毅听着,只是笑笑,继续看书——看的是与科举无关的农书、匠书,偶尔还让石柱去寻些市井话本,说是换换脑子。
苏明远起初也有些焦躁,后来见他这般淡定,也渐渐平静下来。
“子恒,你就一点不担心?”一日,苏明远终于忍不住问。
谭弘毅放下手中的《齐民要术》,想了想:“担心有用吗?”
“没用。”
“那就不担心。”他翻开书页,“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那些阅卷的大人吧。他们若觉得可用,自会取中;若觉得不可用,三年后再来便是。”
他说得轻松,苏明远却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三年,对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是何等漫长的光阴。但眼前这个人,似乎真的做好了两种准备——中了,是机遇;不中,是磨砺。
这份豁达,让苏明远自愧不如。
二月廿三,午后。
小院的门被轻轻叩响。石柱开门,见是一位青衣小帽的仆人,手里捧着一卷东西。
“请问谭弘毅谭公子可是住在此处?”
“正是,您是……”
“小人是林府的。奉我家老爷之命,给谭公子送份新到的邸报。”仆人恭恭敬敬递上东西,“老爷还问:谭公子考得如何?”
谭弘毅闻声出来,接过邸报——确实是寻常的朝廷公报,上面登载着各地的雨水粮价、官员任免,并无特别。
他想了想,对那仆人道:“请回复阁老:学生已竭尽所能,答卷皆依本心。至于结果……”
他顿了顿,吐出两个字:
“可也。”
仆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小人记下了。”
送走仆人,苏明远凑过来:“‘可也’?子恒,你这回答,是不是太……”
“太什么?”谭弘毅展开邸报,目光落在上面,“难道要我夸自己文章锦绣、必中无疑?阁老何等人物,虚言搪塞,反为不敬。”
“那‘可也’是……”
“是事实。”谭弘毅抬起头,目光平静,“我确实已竭尽所能。至于能不能入阁老法眼,能不能入考官法眼——那不是我能控制的。所以,‘可也’。”
他翻开邸报,不再说话。
苏明远看着他,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故作淡定,也不是听天由命。
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自信,不是自信一定能中,而是自信无论中与不中,自己都已经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窗外,早春的阳光透过槐树枝桠,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一只雀儿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屋里读书的人。
谭弘毅翻过一页邸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
等一场春雨,等一声惊雷,等那扇龙门,为他而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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