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京城,天寒地冻。
宫墙上的琉璃瓦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刺目的白光。长安街两旁的柳条被冻成了僵硬的铁丝,一根根垂着,纹丝不动。甜水井胡同的槐树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树枝低低弯下,偶尔一阵北风呼啸而过,便有大团大团的积雪从枝头簌簌坠落,砸在青石板路面上,溅起细碎的白雾。
东宫的灯,每日卯时便亮了。
天还没透亮,朱桢已经端坐在东宫正殿的案前。他面前摊着一摞昨夜送来的内阁票拟和各部呈报,每一本都用细长的牙签夹着重点页,批注栏里留着昨夜他亲手写的朱批,字迹端稳而清晰。案角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杯沿凝着一圈细密的冰晶,显然他已经坐在那里看了许久了。御案上的铜漏滴着水,细而匀的嗒、嗒声在寂静的殿中像一座微型的更鼓。
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需要谭弘毅手把手教着批阅奏章的新手了。立储至今不过两月,他却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玉石,迅速褪去了表面的粗砺,露出了内里温润而坚实的光泽。每日卯时入殿,先批昨夜送来的紧急文书,辰时到内阁旁听议事,巳时回东宫继续处理日常政务,午后有时会去六部实地查看办事流程,戌时前回到东宫再梳理一遍当日的得失。日程像一架被上紧了的钟表,每一个齿轮都咬合得严丝合缝,不曾有过一日松懈。
这天清晨,谭弘毅走进东宫正殿时,朱桢已经批完了三本紧急奏报。他搁下笔,抬头看向谭弘毅,目光清澈而沉稳,开口时没有丝毫寒暄,直接落到了正题上:谭大人,今日的功课,从何讲起?
谭弘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将手中带来的一卷厚册放在案角。那是考成法推行以来历年各省数据的汇总长卷,纸面泛黄,边角磨得起了毛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批注,像一棵被精心浇灌了数年、年轮层层叠加的老树。他没有急着翻开,先看着朱桢,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的孔槽,稳稳地转动了半圈:
殿下,考成法已成永制。但臣想请您想一想——一柄再锋利的刀,若持刀的人懈怠了、生锈了、甚至换了握刀的手,这柄刀还能砍得动硬骨头吗?
朱桢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端起案角那盏凉透的茶,端到嘴边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汤入喉,让他清醒了几分,然后放下茶盏,慢慢道:您的意思是……
最大的隐患,是人亡政息谭弘毅将那卷长册推到朱桢面前,摊开在第三年的汇总页上,那上面的数字比第一年翻了一番有余,令人振奋,但他用指尖点着那些数字,语气沉缓如老钟的摆锤,制度再好,若执行者懈怠、阳奉阴违,或是掌权者换了人、一朝天子一朝臣,再好的法度也会被架空。考成法今日行得轰轰烈烈,是因为从上到下都绷着一根弦,朝野内外都盯着它。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若有人开始敷衍了事,开始把数据做成官样文章,开始把真金白银的考核变成走过场的花架子——那考成法就不是大昌的脊梁,而是一副烂在墙角的空骨架。
殿中安静了片刻。炭火在铜盆里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窗外有积雪从松枝上坠落的闷响传来,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朱桢的目光落在那卷长册的数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点醒了之后才有的清亮:那如何让它不、不?如何让这柄刀永远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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