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冲把丫蛋从围栏边抱回来,小丫头手里还攥着半根马吃剩的草茎,在他青色短衣上蹭了满袖子的草汁。韩老驷蹲在马群旁边,又掰了块豆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主公,今年春天又添了八十多匹驹子,到秋天能有一千五百匹可用的军马。你那五百骑兵,该添人了。
陈冲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丫蛋,小丫头正拿那根草茎去戳他小拇指上的草戒指,青草的涩味混着马厩的腥气,钻进鼻孔。他想起去年刚收编赵匡马场的时候,满打满算就三百多匹能用的马,其中一半还是驮货的劣马。现在一年过去,光合格的战马就翻了五倍。马够了,人呢?
小六子。他把丫蛋放下来,拍了拍袖子上的草屑,你那五百骑兵,每人挑三个会骑马的人出来,编成新队。再让韩老从牧马场挑四百匹最稳的,配上鞍具和兵器。
小六子正在给乌骓刷毛,听见这话,矛杆上的红线头猛地一晃:主公!两千人?!俺、俺管得过来吗?
你管轻骑,赵司马管重骑。陈冲说完,转头看向一直站在马场边上的赵破虏。她靠在一根拴马桩上,左臂的旧伤让她站姿微微倾斜,但眼神冷得像漳河底的石头。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回到公府,几个人围着石桌,把扩军的方案摊开来。赵破虏用炭笔在粗麻纸上画了两个圈,左边写,右边写,字写得硬邦邦的,像她砍人的刀法。
轻骑一千二百人,一人双马,配环首刀、两杆短矛、一副轻型皮甲。任务是侦察、巡逻、袭扰——不打正面,打了就跑,像蜂子蛰人。她的手指点着左边的圈,小六子性子活络,带轻骑合适。他那些兵,骑术好,胆子大,跑得快,但正面硬冲不行,别勉强。
老周在旁边啐了一口:放屁!老子的兵啥不行?正面冲也——
你闭嘴。赵破虏眼皮都没抬,重骑八百人,一人一马,配长矛、大盾、札甲,人和马都要披甲。任务是正面冲击——冲阵、破线、碾压。马要最壮的,人要从老兵里挑,个子高、力气大、胆子最稳的。轻骑跑得快,重骑撞得穿,两样加起来,赤眉那帮乌合之众,来多少碾碎多少。
陈冲看着那张纸,轻骑一千二,重骑八百,加起来正好两千。他没问赵破虏为什么重骑只要八百——她当了这么多年司马,比谁都清楚,重骑兵不是人多就厉害,是每一匹马、每一个人都得精挑细选。马要肩高五尺以上的壮马,人要能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骑着马冲过泥坑、火圈、障碍而不掉下来。这样的兵,两千人里挑八百,已经是极限了。
重骑的选拔在牧马场进行。赵破虏亲自把关,韩老驷牵出那匹最高最壮的乌骓——不是小六子那匹,是牧马场里最大的一匹,肩高五尺三寸,浑身黑得发亮,像块移动的铁疙瘩。她让人把全套札甲搬出来,铁片编的甲身,加上头盔、护臂、护腿,总共将近四十斤。再加上长矛、大盾,一个重骑兵全副武装的重量超过六十斤。
穿上,上马,绕场跑三圈。赵破虏抱着刀,冷冷地看着第一个报名的老兵。
那老兵叫赵大,是跟着老周从伏牛山出来的老人,膀大腰圆,平时扛一袋粮食走二里地不喘。他穿上札甲,刚迈腿上马,就一声连人带甲摔下来,甲片砸在地上,哐当一声响,震得旁边的马都竖了耳朵。赵破虏面无表情:下一个。
一天下来,五十个人报名,通过的只有七个。有的上马就摔,有的跑半圈就喘得拉风箱,有的马被甲的重量压得腿打颤,直接跪了。老周蹲在旁边看热闹,卷刃刀往地上一杵,嘿嘿笑:老子还以为你们多厉害,就这?
赵破虏没理他,只对通过的那七个人说:明天继续练。每天加五斤负重,直到你们穿着全甲跑完三圈不喘、马不跪。做不到,就回轻骑去。
重骑训练的强度,比韩老驷调教马还狠。赵破虏让人在牧马场边上搭了个简易的靶场——地上插满稻草人,身上画着要害部位,重骑兵全速冲过来,用长矛捅,捅中了继续跑,捅偏了回来重来。一开始,大部分人的矛都戳在稻草人的肩膀或大腿上,赵破虏站在旁边,每看到一个偏的,就冷冷地说一句:偏了三寸,战场上你死了。
她还让重骑练习连环冲——五人一组,并排冲锋,间距不能超过一匹马的宽度。冲到目标前,五杆长矛同时伸出,像一堵移动的铁墙。这个动作练了整整一个月,才勉强能做到不互相撞到。有一次,两个兵的马挨得太近,冲刺时长矛交叉,两人双双栽下来,甲片磕在石头上,火星子溅了一地。赵破虏走过去,没骂人,只把两人的头盔扶正,说:明天再来。死不了就继续。
小六子的轻骑那边完全是另一种画风。他带人每天在魏郡十八个县之间来回跑,每人配两匹马轮换,一天能跑两百多里。遇到假想的,轻骑就分散开来,有的绕到侧面放箭,有的从背后扔短矛,有的假装败退引敌人追击,然后突然回头包抄。老周去看过一次,回来骂骂咧咧:乱七八糟的,像一群没头苍蝇!结果第二天,小六子带一队轻骑绕到老周营地的后方,把一面写着的粗布旗插在了他的帐篷顶上,老周气得追了半里地,最后被小六子一个急转弯甩掉,气得直跳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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