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我陈平在吕后跟前唯唯诺诺,骨头软。”
他端起茶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可正是这个没骨气的陈平,在吕后咽气之后,把诸吕一个个埋进土里。
没有他,诸位还能坐在这谈什么大汉?”
群臣的呼吸声变得很轻。
“再说吴起。”
他把茶盏搁下,瓷底碰桌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有人说他不配做官——杀老婆求来的位置,能有什么好东西?可我告诉你们,吴起这人在鲁国指挥兵马,齐国的军队在他面前没撑住几回合;在魏国,他一手拉起魏武卒,把秦人的战车碾得粉碎;到了楚国,南边的部落被他收拾干净,北边的陈国蔡国归入版图,他站在黄河边上洗过战刀。”
他扫了一圈众人的脸,嘴角往上扯了扯。
“那句‘犯强汉者,虽远必诛’你们总该听过?说这话的人叫陈汤。
坊间传他手脚不干净,军饷进了自己口袋,打仗路上收别人的东西。
可他带兵砍了胡人的脑袋,让那些游荡在边境上的影子再不敢靠近一步。
还有霍去病,打猎都要带厨子的人,照样能在狼居胥山刻石记功。”
他朝旁边招了招手:“倒茶。”
侍女捧着青瓷壶将滚水注入杯中,热气裹着茶叶的味道浮起来,像山间湿雾漫过石阶。
他灌了一口,舌尖烫得发麻:“还要我往下讲?本王府上那几卷书里,这样的人多的是。”
没有人出声。
几个老臣垂着眼皮盯着青砖地面,年轻些的把目光钉在头顶的横梁上。
殿里只剩下水汽蒸腾的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说到底,人活在这世上,哪个没在阴沟里踩过水?你们拍着胸脯说一句——这辈子一件亏心事都没干过?干净得像刚冒出来的水泡?一个都没有,我就把刚才的话全吞回去。”
曹丕的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讨好的味道:“那……任用出身好的,家世清白的总没错吧?”
“高皇帝起事的时候,不过是个管十里路的小亭长。
韩信在桥底下晃悠,官差嫌他碍事。
萧何县衙里抄抄文书的小吏——有哪个像样?”
他端坐直身,“商汤打天下靠的伊尹,人家是从奴隶堆里爬出来的,在灶台边削了半辈子萝卜。
姜子牙封了八百年周的基业,拉出鱼竿前,就是个在渭水边上晒太阳的渔夫。
卫青带着兵马七次冲进匈奴的帐篷堆里,他最早替人放马的。”
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声音压下来:“这些东西,你们书本上都念过吧?”
“出身好不等于能把衙门管好。
出身寒门未必就扛不起铜符印信。
韩非那句话说得好——好官都是从州县里磨出来的,能打的将军没有谁不是从小兵堆里滚过来的。
所以,看人选官,看他能做什么就够了,他爹是谁、他偷没偷过邻居家的鸡,那些都是扯淡。”
群臣像被捅了的马蜂窝,嗡嗡声此起彼伏,喉咙里的话滚来滚去,却没人能说出一句完整的反驳。
“别吵。”
曹冲抬手压了压,“真要拿私德这把尺子量,这殿上还能剩下几个?曹仁太守当着,要钱的名声倒是比政绩传得远。
曹洪也好不到哪去,女人和银子没断过。
郭嘉喝起酒来连府衙的门往哪开都记不住。
夏侯惇当街动过手,夏侯渊监狱的墙洞他可没少钻。
荀彧娶的那门亲事,岳丈家祠堂里供的是宦官牌位。
程昱拿什么填饱**的肚子,你们心里清楚。
贾诩当年跟着董卓混,那些事写在史书上不嫌丢人。
钟繇挖坟掘墓的勾当没少干。
你曹丕——”
他转过脸,“搜刮**的事,需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再说一遍?”
屋子里彻底没了声音,连呼吸都像被门外的风吹散了。
大殿内,数百双眼睛盯着那个立于 ** 的年轻身影。
张辽垂着头,指尖掐进掌心;徐晃的呼吸粗重了几分;于禁咬紧牙关,额角青筋跳动。
曹冲的目光缓缓掠过这些人——他父亲帐下的战将、谋士、文臣,每一个的名字他都念得出来。
“张辽、徐晃、于禁、张合、崔琰、辛毗……你们这些人,也配谈忠贞二字?”
他声音不响,却像铁钉砸进木桩,“二姓家奴,何来从一而终?”
满殿死寂,连呼吸声都凝住了。
曹冲转向主位,黑袍下的手掌攥着扶手,指节泛白。”我父曹操,世人皆知阉宦之后。
说什么祖上是汉相曹参,那不过是往脸上贴金——根本没有这回事。”
他停顿了一息,眼光扫过阶下的朝服与幞头:“如此算来,从上到下,要么私德有亏,要么出身不正。
既然诸位要唯德是举——”
他突然拔高了声调,“那都他妈辞官回家不是正好?!”
这一声骂,像刀刃劈开了凝固的空气。
曹冲指着殿门的方向,手臂几乎在抖:“站这儿做什么?你们不是讲究德行吗?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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