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御明账司连查李纲、监营、军器三件事后,朝堂上想夺兵权的人反而更急了。
因为他们发现,事情正在脱离他们熟悉的路子。
过去想攻一个人,容易。
说他专权。
说他聚兵。
说他欺上。
说他扰民。
话传三遍,真假便搅在一起。
可现在不一样。
李纲账上有门板。
岳飞账上有乡勇。
刘承节账上有村粮。
韩世忠账上有火油。
张顺账上有西北门。
赵构账上有粮册和归民。
连李家村那面锣,孙老匠修过的断弩,都有名字。
一件事有名字,就不好抹。
一个人有具体做过的事,就不好随便按罪。
于是有人换了法子。
他们不再说李纲专权。
而是说——
功劳账太细,容易结党。
这话递上来时,赵桓差点笑了。
门板要赔,他们说小事不该张榜。
军器要查,他们说恐扰军心。
如今功劳账有了人名,他们又说容易结党。
像一条蛇,换了皮,还是往同一个洞里钻。
殿中,那名官员说得很谨慎。
“陛下,臣并非否定明账。”
“只是如今守城诸将、勤王诸营、民夫、匠人、太学生、村老皆有名入榜。”
“长此以往,人人只知榜上功名,不知朝廷赏罚出于中枢。”
“若民心皆归诸将,恐非国家之福。”
赵桓看着他。
“所以?”
“臣请将功劳账收归内府,不再外贴。”
“赏罚仍行,只是不必事事示众。”
殿中一下静了。
这句话,才是真刀。
不外贴。
榜不贴了,百姓看不见。
百姓看不见,功劳和过错就可以重新藏进文书里。
谁该升,谁该压。
谁该记,谁该抹。
又回到少数人手里。
李纲脸色微冷。
种师道也慢慢睁开眼。
赵桓问:“你怕民心归诸将?”
那官员低头。
“臣是怕朝廷失纲。”
赵桓道:“死者名册外贴时,你怕不怕朝廷失纲?”
官员没答。
“粮册外贴时,你怕不怕?”
“宗室家仆多领两袋粮外贴时,你怕不怕?”
“李纲漏赔十二块门板外贴时,你怕不怕?”
那官员额头冒汗。
赵桓站起身。
“你不是怕外贴。”
“你是怕外贴之后,话不好编。”
殿中一片死寂。
这话太直。
直得连李纲都抬头看了赵桓一眼。
赵桓却没有收。
“朕也怕将领结党。”
“所以功过账要贴。”
“朕也怕文臣弄权。”
“所以功过账更要贴。”
“朕怕李纲功高。”
“也怕你们嘴滑。”
“朕怕岳飞被吹坏。”
“也怕岳飞被埋了。”
“朕怕勤王兵扰民。”
“也怕有人借扰民之名散兵。”
他手掌按在御案上。
“所以榜不能收。”
“收了,才是谁都能藏。”
那官员跪下,急道:“陛下,臣绝非……”
赵桓打断他。
“朕不问你心。”
“朕看你的话落地之后,会让什么人高兴。”
殿中许多人背后一寒。
这话太狠。
因为很多阴毒的奏章,写的人可以说自己无心。
可它落地之后,谁最方便?
谁最得利?
谁最能趁乱伸手?
这比一句“忠奸”更难躲。
种师道低声道:“陛下会看刀往哪边割了。”
李纲也缓缓道:“臣赞同。”
赵桓命人把那道奏章压下。
然后下诏:
“功过账继续外贴。”
“涉及军情机密者,隐路线、隐人数,只列功过。”
“涉及百姓钱粮、扰民、赔偿、赏罚者,必须外贴。”
“无故收榜、改榜、压榜者,以坏军心民心论。”
这道诏一下,朝中许多人的脸色都变了。
第四十六榜贴出时,汴京城里围得水泄不通。
功过账继续外贴。
军情可隐,功过不藏。
百姓钱粮、扰民赔偿、赏罚升降,必须外贴。
无故收榜、改榜、压榜者,重罚。
榜下,脚夫弟弟看了半天,忽然道:
“这不就是怕人偷偷改账?”
太学生点头。
“是。”
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看懂了。
“我家要是领粮,榜不贴,我就不知道少没少。”
旁边卖柴老人道:“我门板赔了,也是看榜才知道。”
李家村老汉正好进城,听见后哼了一声。
“我那锣要是不上榜,谁知道金人怕锣?”
众人笑起来。
笑声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
他们未必懂朝堂夺兵权。
可他们懂榜一收,许多东西就看不见了。
看不见,就容易没。
这就够了。
当夜,帝王殿里,秦桧耻柱忽然黑气翻涌。
秦桧跪在柱前,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掐住喉咙。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