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堤这天起了雾。
雾从河湾往南铺,低低压在麦地和村路上。
锣在雾里看不见。
烟号也会慢。
岳飞一早就带人巡雾路。
阿石跟在后头,肩伤已经好了些,嘴又开始闲不住。
“岳头儿,雾这么大,金人不会挑今天来吧?”
岳飞看着雾里半隐半现的路。
“你觉得呢?”
阿石立刻闭嘴。
张小乙背着一小捆干草绳,跟在王二木身边。
他现在已经能走到河湾南坡,不再一听马声就蹲下。
但雾里忽然传来马鼻响时,他还是脸色一白。
岳飞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过去。
王二木先按住张小乙的肩。
“听。”
张小乙抖着气,听了一会儿。
“是宋马。”
“怎么看?”
“铃声。”
宋军巡马脖子上挂了小铜铃,声音很轻,平时不起眼,雾天能辨。
这是前几天张小乙自己提的。
他说金营里马多,雾里看不清时,听马具声能分远近。
岳飞让他试着改,孙老匠找了几只小铜铃,挂到巡马带上。
今天第一次用。
张小乙听出来了。
他脸上的白慢慢退下去。
岳飞走过去,低声道:“记功。”
张小乙一愣。
“我?”
“雾天马铃,是你提的。”
张小乙张了张嘴。
阿石在旁边立刻说:“你看,跟着岳头儿混,草绳都能上榜。”
张小乙低头笑了。
雾越来越浓。
岳飞让人按巡哨册改雾令。
锣声仍能用。
烟号改火盆遮放。
传报走双人。
河湾车辙暂缓远查。
各村孩子不许出村口。
牲口不得放路边。
王家庄老妇听见“孩子不得出村口”,立刻去撵几个看雾的娃。
“都回去!雾里金人来了,先抓你们这群小傻子!”
孩子们一哄而散。
李家村老汉则在雾里试锣。
当!
声音闷了一点。
他皱眉,又走到另一处土台敲。
当!
这次亮些。
他点头:“雾天锣挪这边。”
岳飞记下。
旧堤东口的烟柴这次盖得很好。
上次被记过的小子红着脸说:“没湿。”
阿石故意去摸。
“还真没湿。”
小子瞪他。
“我盖了三层。”
巡到中午,雾中忽然传来急促的狗叫。
不是村狗。
是野狗。
从河湾北面传来。
岳飞抬手,队伍停住。
王二木低声道:“有人过草。”
张小乙也点头:“马铃没有,不是宋马。”
岳飞没有让人冲进雾里。
他先让人敲一声短锣,提醒河湾南坡。
再放低火盆三遮,表示疑动。
然后派两名熟路乡勇从侧面摸到高处。
过了一会儿,侧面传回消息。
不是金兵大队。
是两个金营逃出来的汉儿辅卒,背着破包袱,想趁雾摸进宋境。
一个伤了脚。
一个抱着半袋马料。
他们一见宋军,吓得跪地求饶。
“别杀!我们是宋人!”
阿石一听这话就火了。
“宋人?宋人给金人喂马?”
那两人脸色惨白,其中一个哭道:“我们是被抓去的!”
另一个却眼神闪躲。
岳飞没有让阿石继续骂。
“带回去。”
“分开问。”
“先给水。”
阿石不满:“还给水?”
岳飞看他。
“活着才问得清。”
这件事送到赵构那边,又牵出一桩麻烦。
两个辅卒里,一个确实是被掳去喂马的宋民。
另一个却不是。
他原本就是旧堤北投金向导梁乙身边的小跑腿,见金军退远,怕被清算,趁雾混回来。
他知道一些村路,也知道金人留过哪些暗记。
可他身上也可能带着假话。
这人怎么处置,很快传到宫里。
朝堂上,有人主张杀。
“投金之人,留之何用?”
也有人主张用。
“其知金营暗记,可为我所用。”
赵桓没有急着拍板。
他问赵构:“归民院怎么说?”
赵构道:“被掳者入归民册。”
“投金跑腿者,入疑民册,单独看押。”
“他说的暗记,可查。”
“查实一条,记一条。”
“但不许他近村,不许他见梁乙亲族,不许他单独带路。”
李纲点头:“稳妥。”
种师道也道:“用其口,不信其心。”
赵桓准了。
那名真被掳的辅卒喝到热汤时,哭得说不出话。
那个投金跑腿则脸色灰败,被单独押走。
岳飞站在院外,看着两人被分到不同地方,心里很沉。
同样从金营回来。
一个归民。
一个疑民。
不能因为都说宋话就一样信。
也不能因为都从金营回来就一样杀。
分清很难。
但不分清,会害死更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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