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娘被抬回旧堤时,天已经黑透。
旧堤没有敲锣。
这是赵构临时定的。
不敲接人锣。
因为这次回来的人伤重,孩子受寒,后面还带着两具尸体。
锣声一响,全村冲出来,场面容易乱,家属也会先崩。
所以只点灯。
从旧堤口到医棚,沿路挂了二十多盏小灯。
灯不亮。
但足够照路。
陈三娘的姐姐站在医棚门口,手里攥着另一半旧木梳。
她看见担架时,脚软得差点跪下。
赵构扶了她一把。
“先等医婆看。”
她嘴唇抖着,点头。
陈三娘被抬进去时,还醒着。
她看见姐姐,眼泪一下流下来,却没力气说话。
姐姐扑过去,又不敢碰她身上的伤,只把两半木梳合在一起。
木梳缺了几齿。
合上也不好看。
陈三娘却盯着那梳子,哑声说:
“我还以为……你扔了。”
姐姐哭着骂:“我扔你干什么?”
医婆在旁边急了。
“要哭出去哭!先让我包伤!”
姐妹俩都被骂得不敢说话。
阿石站在门口,鼻子发酸,硬是憋着没哭。
张小乙把巡哨册抱在怀里,跑过来问:
“她回来了?”
阿石点头。
“回来了。”
张小乙松了一大口气,背靠墙滑坐下去。
“鲁跛呢?”
“跑了。”
张小乙沉默了一下。
“他还会来吗?”
阿石蹲在他旁边。
“会。”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另一边,那个抱孩子的妇人也被安置下来。
孩子发起高热。
医婆、赵构带来的药吏、宫中拨来的药材,全都用上了。
孩子的爹不在。
妇人只知道自己是黄河旧渡附近逃民,丈夫被金兵抓走后没消息,她带孩子躲进芦苇,后来被鲁跛的人抓了。
她记不得路。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算哪村的人。
民务副册的小吏问她姓名,她愣了很久,才小声说:
“我叫杏娘。”
“孩子呢?”
“豆子。”
小吏写下:
杏娘,旧渡逃民,携子豆子,浅河沟获救,籍贯待查。
写完后,他自己看了一眼。
籍贯待查。
放在从前,这种人很容易被写成“逃妇一人,幼子一名”。
现在不行。
她有名。
孩子也有名。
赵构站在旁边,亲眼看小吏把“豆子”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豆子。
多小的名字。
可就是这个名字,让孩子不再只是“幼子一名”。
老车夫贾老头更麻烦。
他醒后第一件事就是骂医婆药苦。
医婆一巴掌拍在床板上。
“嫌苦就别喝。”
贾老头立刻闭嘴。
喝完药,又开始骂鲁跛。
骂得很脏。
旁边太学生想记录,脸都红了。
赵构看了一眼,说:“脏话不必全录。”
贾老头不满:“咋不录?我骂得多好。”
太学生更尴尬。
岳飞路过,听见这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是这一天里,他第一次笑。
但很快,笑又收了。
因为两具尸体还没认出来。
尸体被放在医棚后临时搭起的棚子里。
衣物、伤口、身形、手上老茧、鞋底磨痕,都被一一记录。
没有人认识他们。
至少旧堤暂时没人认识。
赵桓早有令:无名者不急着葬,先记证,画衣物,问归民院,问逃民,问旧渡一带。
陈三娘醒过一次,听说有两具尸体,硬撑着要看。
医婆骂她,她还是要去。
最后岳飞让人抬着她到棚外,只远远看衣物,不看脸。
陈三娘看了很久,摇头。
“不是我们一路的。”
她声音很低。
“可能是之前被抓的。”
“鲁跛说,死了的还能用。”
岳飞手指一紧。
“怎么用?”
“吓活人。”
陈三娘闭上眼。
“也能挂名骗人。”
这句话让棚里所有人心里发寒。
死人也能被鲁跛用。
用名字。
用衣服。
用旧鞋。
用尸体。
赵构站在旁边,低声道:
“无名尸证,也入暗册。”
民务小吏点头。
岳飞看了赵构一眼。
赵构脸色白得厉害。
他也许又想到了将来的风波亭,想到一个人若被写成“罪臣”,尸体、名字、功劳都能被改。
现在他们在做的,是不让鲁跛改死人。
将来呢?
赵构垂下眼,不敢深想。
浅河沟小榜第二日才贴。
不是因为拖。
是因为核名、记尸、安置伤者、写战果,一夜没停。
浅河沟探归。
陈三娘获救。
杏娘及子豆子获救。
贾老车夫获救。
无名尸二,衣物伤痕已记,待认。
鲁跛以浅河沟设伏,陈三娘示警“水浅泥深,别下水”,宋军不入沟底,绕坡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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